第三十八章 第一个病人
岷山深处的晨雾如牛乳般浓稠,尚未被朝阳完全驱散。沙娃家低矮的石屋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有节奏的“咚咚”声。
郎隆平盘腿坐在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面前摊开一本边缘卷曲、纸页泛黄的手抄本《羌药性赋》,口中念念有词:“地枯牛,性寒,味咸,主清热熄风;山刺梨,性温,酸涩,治腹泻痢疾……”
他眉头紧锁,这些古老的知识像另一套陌生的语言系统,比他背过的任何剧本台词都要艰深。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清香。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小释比!小释比!快,快看看我家扎西咋个了!”寨子东头的尔玛大叔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跟着他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的妻子卓玛阿姨。
卓玛阿姨一把抓住正在捣药的沙娃那瘦小的胳膊,声音颤抖:“他……他倒在牌桌子上了!喊都喊不醒!手脚冰凉,脸色青得吓人!”
法鼓(在郎隆平腰间悬着的布袋里轻微震动,传出一阵只有他能感知的、带着戏谑的意念波动):“嚯!稀奇!麻将桌上倒下人?是输得太惨背过气去了,还是赢太多兴奋过头了?这病例够新鲜的!瓜娃子,你的‘实战’机会来了!”
郎隆平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跟着沙娃和那对焦急的夫妇往寨子东头跑。他心里直打鼓:麻将成瘾?这算什么病?该怎么治?他连最基础的羌医药理还没摸清门道。
扎西叔家低矮的石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简陋的木床上,躺着面色灰白、嘴唇发紫的扎西叔,他呼吸微弱,最诡异的是,他的右手手指依然保持着一种僵硬蜷曲的姿态,拇指和中指虚捏,仿佛还在摸牌。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的太阳穴和额头上,竟然贴着三张小小的、边缘磨损的麻将牌——一张幺鸡,一张白板,一张发财。卓玛阿姨带着哭音解释:“这是寨尾的老阿普给的土法子,说是‘以牌克牌’,镇住他魂儿里的牌瘾……”
沙娃小小的身影走到床边,神色凝重,丝毫没有九岁孩童应有的慌乱。他伸出略显粗糙的小手,搭在扎西叔冰冷的手腕上,闭目凝神感受脉搏。
片刻,他睁开眼,眉头蹙得更紧:“脉象浮滑紊乱,如麻将牌在锅里胡乱碰撞,心神耗竭,元气大伤。”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扎西叔的左耳后方,“不过,病根恐怕不只在脉象,更在这里——”
说着,他轻轻拨开扎西叔耳后的头发。郎隆平凑近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耳廓后面的皮肤上,竟然有一个清晰的、略显狰狞的圆形烙印,细看那纹路,分明是麻将牌中的“九筒”!图案边缘已经有些模糊,显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在尔玛大叔和卓玛阿姨断断续续、夹杂着叹息和眼泪的叙述中,扎西叔荒唐而令人心酸的成瘾史逐渐浮现在众人面前。
大约三年前,扎西叔为了给家里翻修房子,去了汶川县城的一个建筑工地打工。工地生活枯燥,一次工友拉着他们进了街角一家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的“自动麻将馆”。起初,这只是辛苦劳作后的一点消遣,输赢不过几包烟钱。扎西叔脑子活络,手气也不错,渐渐成了常客。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雨夜。那晚他手气极旺,连赢了三十六局,面前的钞票堆成了小山。兴奋之余,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他仿佛能听见麻将牌在桌上细微的“呼吸”声。
“幺鸡被打出时会发出呜咽,像小鸟哀鸣;白板落地时会有空洞的冷笑;尤其是发财牌,摸到手里时,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打哈欠……”他曾经神秘兮兮地对牌友这样说,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赢钱赢糊涂了,一笑置之。
但此后,他的行为越来越诡异。他开始用麻将牌来占卜吉凶,预测天气(结果有一次他预言大晴天,导致全寨晾晒的玉米被突如其来的冰雹砸了个稀烂)。
他夜里开始做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颗巨大的骰子,在陡峭的山谷里不断滚动,天旋地转。最严重的时候,他能在那狭小污浊的麻将馆里,连续战斗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实在顶不住了,就舔一舔牌面上刻痕里的墨迹,说那是“提神醒脑的灵药”……
丽莎(闻讯赶来,作为经纪人的职业本能让她立刻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眼中闪烁着混合着同情和探究的光芒):“典型的病理性赌博伴随感知觉异常和妄想症状……这案例太典型了,完全可以写进《成瘾行为心理学》的案例集里!沙娃,你打算怎么治?”
沙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对郎隆平说:“郎阿哥,羌医认为,病由心生,尤其是这种‘心魔’引动的病症。治身易,治心难。我们需要先‘重现其境’,再‘导邪外出’。”
于是,一场堪称行为艺术的治疗拉开了序幕。沙娃让人把扎西叔平时打麻将的那张矮方桌抬到床边,铺上已经洗得发白的绿色桌布,摆开一副他常用的竹背麻将。他让丽莎、阿斯兰还有郎隆平三人陪他一起,就在昏睡的扎西叔床边,打起了麻将!
“哗啦啦”的洗牌声在寂静的石屋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丽莎虽然不明所以,但很快展现出她在都市牌桌上的“实力”,手法娴熟,连做了七局“清一色”。
就在她又一次摸起一张关键牌,准备再次胡牌时,昏迷中的扎西叔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而焦急的呓语:“别……别打那张二条!不能打!它……它今天‘身上不干净’!”
法鼓(在郎隆平腰间剧烈震动,意念里的笑声几乎要溢出来):“噗哈哈哈!‘身上不干净’?这老哥病得是真有创意!笑死本鼓了!瓜娃子,你这牌还打不打了?”
郎隆平捏着那张二条,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尴尬地看向沙娃。沙娃却面色沉静,仿佛早有预料。
他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的牦牛骨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微的光泽——这正是他之前展示过的,传说源自大禹时代的针灸器具。
但接下来的操作更让人瞠目结舌。沙娃并不直接给扎西叔施针,而是指挥郎隆平,要求他在牌局进行中,根据特定的牌面出现,对扎西叔施行针灸!
“丽莎阿姐,打九筒!”沙娃突然下令。丽莎犹豫了一下,打出一张九筒。
“就是现在!”沙娃对郎隆平低喝,“九筒属金,对应肺经,主悲忧。刺他右脚的涌泉穴,引虚火下行!”
郎隆平手一抖,差点把针扎歪,但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刺入了扎西叔脚底的穴位。
“阿斯兰阿姐,红中!”沙娃目光如炬。
阿斯兰面无表情地打出一张红中。
“红中属火,通心经!刺他头顶百会穴,开窍醒神!”
郎隆平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对准扎西叔头顶的穴位轻轻刺入。
牌局在一种极其诡异而又严肃的氛围中进行着。麻将牌的碰撞声、丽莎偶尔的低呼、阿斯兰冷静的出牌,夹杂着沙娃短促有力的指令和郎隆平紧张施针的细微声响。
扎西叔的身体随着针刺和特定的牌面出现,时而轻微痉挛,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时而又陷入更深的沉寂。
治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时分,沙娃又让郎隆平点燃了一束用石菖蒲、安息香等草药特制的熏香。青烟袅袅,带着一股宁神静气的异香。在沙娃低沉的、带有韵律的羌语吟唱引导下,郎隆平尝试对扎西叔进行催眠,引导他进入潜意识深处。
在扎西叔混乱的意识幻境中,郎隆平“看”到无数张麻将牌长出了细长的腿脚,像受惊的蟑螂一样在崎岖的山路上疯狂逃窜,而扎西叔本人则衣衫褴褛、面目狰狞地在后面追赶,嘴里喊着“胡了!胡了!”尤其是那张“红中”,像一只燃烧的怪鸟,在他头顶盘旋挑衅。
郎隆平在沙娃的指导下,不得不在这个幻境中化身“麻将捕手”,用意念编织成一张大网,去捕捉那些幻象牌,安抚扎西叔狂躁的心神。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力,郎隆平几次感到头晕目眩,全靠腰间法鼓传来的一丝丝清凉意念支撑。(法鼓:“瓜娃子坚持住!就当是在拍玄幻剧!本鼓给你打光!”)
治疗进行到第七天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小窗,给昏暗的屋子镀上一层暖金色。丽莎故意打出了一张绝张“九筒”——这是扎西叔以前最喜欢留作“将头”的牌。牌落桌面的清脆响声,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一直昏睡或意识混乱的扎西叔,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空洞的,随后聚焦在那张九筒牌上,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他嘴唇哆嗦着,用一种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充满悲伤的语气喃喃道:
“我……我听到了……九筒的哭声……好像……好像我女儿刚生下来那会儿,哭得那么厉害……我……我却在牌桌子上……没回去……”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小小的石屋里炸响。卓玛阿姨捂住嘴,失声痛哭起来——他们的女儿出生时,扎西叔确实因为在外打麻将,错过了陪伴。
更令人惊奇的是,随着他这句话说出,他耳后那个狰狞的“九筒”烙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开始变淡,轮廓也开始模糊,仿佛被那悔恨的泪水冲刷而去。
夜幕彻底笼罩了羌寨,远处传来幽幽的羌笛声,如泣如诉。郎隆平在昏黄的油灯下,翻开沙娃给他的牛皮封面医案本,用略显生涩的笔触记下:“戊戌月辛卯日,诊扎西叔麻将癔症。
其病在牌,其根在心。心魔如牌局,迷乱神智;真情似良药,涤荡魂灵。治者,非仅针石之力,更在唤其本心之醒。乱局需以清明破之。”
写完,他轻轻抚过腰间的法鼓。法鼓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一个带着些许赞赏的意念浮现:“瓜娃子,今天你这几针,虽然手法嫩了点,但那股子专注劲儿,有点像古书上说的,禹王治水时疏导江河、顺其自然的味道了……看来这老电风扇让你学医,还真不是纯粹坑你。”
郎隆平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和连绵的群山,心中第一次对“治病救人”有了超越任务本身的、模糊的感悟。这第一个病人,让他触及了羌医背后更深层的东西——关于人心,关于执念,关于唤醒与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