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荒唐的新工作
手机在掌心震动第三下时,我才从那种半麻木的状态中惊醒。不是催债,不是诈骗,而是一封来自“星尘文化传媒”的面试邀请邮件,职位是文案策划。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大概是我醉死过去,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省人事的时候。
星尘文化。一个听起来就和小雅、和那个戴名表的男人属于同一个世界的地方。光鲜,明亮,昂贵,与我这栋发霉的老屋格格不入。
去吗?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胃里空得发痛,昨晚灌下去的劣质白酒还在灼烧喉咙。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的男人,正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回望着我。
去。为什么不去?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戾气,混着极度的自卑和一丝微乎其微、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猛地顶了上来。就算是被羞辱,被轰出来,也好过烂死在这里,像墙角那摊无人问津的污渍。至少……能离开这老屋片刻,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哪怕那空气里也带着对我的鄙夷。
我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面试衣服。唯一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衬衫,还皱巴巴地扔在墙角,散发着隔夜的酒气和霉味。
时间快来不及了。
我踉跄着冲进卫生间,想用冷水泼醒自己。手忙脚乱中,踢到了墙角一个硬物——是那个被我摔裂屏的旧手机,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我弯腰捡起。
是一个被丢弃的、印着知名logo的精致纸袋。里面是一个盒子。
我认得它。即使它此刻看起来有些瘪,边缘被不小心踩了一脚,留下灰扑扑的印子。
是那套化妆品。那套我掏空积蓄、预支工资买下,却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最终在极致的羞辱和疯狂中摔在地上、又像对待什么秽物一样胡乱塞进纸袋、弃之角落的……生日礼物。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盒子。
一瓶粉底液,一瓶遮瑕膏,一支口红,几管我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它们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依旧精致,依旧散发着那种与我、与这老屋格格不入的昂贵香气。只是那镜面般的外壳上,沾染了些许灰尘,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裂痕——是我昨天疯狂时留下的罪证。
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男人,一个荒谬绝伦、带着自毁意味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我的心脏。
如果……如果遮住这一切呢?
如果遮住这落魄,这狼狈,这被生活反复践踏过的痕迹……是不是就能……看起来稍微“像样”一点?是不是就能……暂时伪装成他们那个世界里的人?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假的伪装?
我的手抖得厉害。酒精的后劲和一种病态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
我拧开了那瓶粉底液。象牙白色。是小雅常用的色号。她皮肤白,用这个颜色很好看。
冰凉的、带着奇异香气的液体倒在指尖,触感细腻得令人心慌。我对着镜子,笨拙地、几乎是粗暴地往脸上涂抹。像粉刷一面斑驳的旧墙,试图掩盖掉所有的裂缝和污渍。胡子茬顽强地刺破那层虚假的平滑。我又狠狠地压上遮瑕膏。
苍白的粉底色号盖住了我因酗酒和痛苦而难看的脸色,但也制造出一种怪异的面具感。
眉毛……是不是也要画?我依稀记得小雅化妆时似乎会描眉。我找到一支棕色的眉笔,手抖得画歪了,像两条僵硬的毛虫。
最后,是口红。
正红色。小雅说,这种颜色有气场,能镇得住场面。
我拧出膏体,那饱满的红色像一抹凝固的血,又像一种危险的诱惑。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对着镜子,我近乎麻木地、将那抹红色涂上自己的嘴唇。
柔软的膏体划过唇瓣,带来一种陌生的、黏腻的触感。颜色过于鲜艳,甚至有些刺眼,与我苍白(粉底制造出的苍白)的脸色和那双依旧残留着痛苦与迷茫的男性眼睛,形成一种诡异而惊心的对比。
镜子里的人,开始变得陌生。不再是那个纯粹的、落魄的郎隆平,而像一个……一个拙劣的、可悲的、戴着女性化面具的小丑。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眩晕感席卷了我。
我完了。我一定是疯了。
就在我几乎要用手背狠狠擦掉这令人作呕的伪装时,目光瞥到了扔在洗衣机盖上的一件衣服——是小雅上次来,不小心落下的一件米白色雪纺衬衫,风格偏中性,但细节柔美。当时她说不要了,我也就一直没动。
像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我换上了那件衬衫。布料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她留下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却像一种残酷的刑具。袖子有点短,腰身却意外地……贴合?我甚至扣不上最上面的扣子,喉结暴露无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催命的鼓点。
我就顶着这样一副不伦不类、男不男女不女、半是遮掩半是暴露的可怖模样,冲出了老屋,冲进了地铁。我不敢抬头,总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扎在我涂着粉底的脸上,扎在我鲜艳的嘴唇上,扎在我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且属于女性的衬衫上。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混合着酒精、廉价香水和化妆品味道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属于我自己的气息。
煎熬般地到了“星尘文化”所在的写字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调冷气带着香氛的味道,衣着光鲜的男女步履匆匆。我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怪物,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前台小姐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探究,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保持了微笑:“郎隆平先生?哦,不好意思,郎女士?这边请,文案策划的面试在第三会议室。”
我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恨不得立刻逃离。
就在我跟着她走向会议室时,旁边一扇门打开,一个穿着时尚、气场很强的女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似乎正要匆忙去什么地方。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我,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神锐利得像鹰,上下打量着我,从我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试图用发蜡压制但失败了),到我涂着厚粉底、描着歪扭眉毛的脸,到我鲜艳的、甚至有些溢出唇线的口红,再到我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女性衬衫……
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完了,被发现了。她要叫保安了?还是要直接出声嘲讽?
我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然而,她眼中最初的惊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仿佛发现什么稀有物品般的兴奋光芒!
她猛地合上文件夹,快步走到我面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前台小姐。
“你是来面试的?”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几乎不敢看她。
“面什么?文案?”她挑眉,随即自顾自地摇头,“不对!这气质……这矛盾感……这破碎又带点神经质的调调……绝了!”
她围着我转了一圈,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刮过我的全身,让我毛骨悚然。
“你等等!”她忽然对前台小姐说,“文案那边不用面了。”然后看向我,眼睛亮得惊人,“跟我来!直接去摄影棚!Alex!把他带给Alex!就说我Lisa找到了我要的‘缪斯’!对!就是那种模糊了性别边界、带着堕落美感和故事感的脆弱易碎质感的模特!快去!”
我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文案?面试?模特?缪斯?性别边界?堕落美感?脆弱易碎?
这些词汇像子弹一样射进我的脑海,却无法形成任何有意义的理解。我只是像个提线木偶,被那个叫Lisa的女人和闻讯赶来的、一个留着络腮胡、扎着小辫、艺术气息浓厚的男人(大概就是Alex)推搡着,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周围那些原本匆忙的员工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打量怪物般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羞耻。恐惧。荒谬。迷茫。
各种情绪在我胸腔里疯狂冲撞。
我看着走廊两边光洁墙壁上映出的模糊倒影——那个涂着口红、穿着女式衬衫、脸色苍白诡异、眼神惊恐茫然的“怪物”。
那是我?
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个?
他们觉得……这很“美”?很“有气质”?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我想笑,又想哭。
我只是想来找一份文案的工作,哪怕是最底层的。
我只是想用脂粉掩盖住我的落魄和痛苦。
我只是……喝醉了,犯了一个愚蠢透顶的错误。
可现在……他们却把我这绝望下的狼狈,我这自暴自弃的伪装,当成了某种……“艺术”?
我被带进一个灯光刺眼的摄影棚。背景布,反光板,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设备。Alex兴奋地指挥着助手调整灯光,嘴里不断冒出我听不懂的术语。
Lisa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灼热,像是欣赏一件刚刚发掘出的、奇特的艺术品。
“对!就是这种眼神!”她指着我的脸,对Alex说,“迷惘!脆弱!带着点抗拒和恐惧!但又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韧劲儿?太棒了!保持住!粉底有点厚?没关系!反而有种面具感!口红花了?完美!要的就是这种破碎的效果!那件衬衫!谁给的?太合适了!这种不合身的紧绷感,这种性别错位的冲突感!”
灯光打在我脸上,炙热得发烫。那厚厚的粉底仿佛要融化开来。我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渗出,冲开脂粉,留下黏腻的触感。口红也花了,肯定蹭到了牙齿上,像个刚偷吃完糖果却被打碎的美梦的小孩。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他们口中那种所谓的“脆弱易碎”感。
镜头上那个红色的光点,对准了我。像一只冰冷的、审视的眼睛。
我看着它,看着镜头后面那些兴奋的、期待的面孔。
他们看到的,是“艺术”,是“美感”,是“冲突”。
而我……
我只是一个走投无路、醉酒后犯下大错、顶着残妆、穿着前任衬衫、误入歧途的……可怜虫。
一个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快要模糊了的……怪物。
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在老屋里被羞辱、被抛弃的痛苦,和此刻站在聚光灯下被当作“缪斯”围观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彻底撕裂。
我到底……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