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吾妻 57号
那执拗的铃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老屋死寂的、如同墓穴般的气氛,也刺穿了我麻木的神经。
我猛地抬起头,眼球干涩发痛,死死盯着地上那还在嗡鸣、屏幕碎裂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本地的陌生号码,那串数字在蛛网般的裂痕后面扭曲着,闪烁着一种不祥的光。
是谁?
高利贷的追魂Call?他们怎么会用本地号码?还是……房东终于忍不住要来收回这“破旧的老房子”了?
又或者……
一个更冰寒的念头窜入脑海:是梦里那个存在?祂不仅能闯入我的梦境,能精准地找到我的出租屋(*注:此处需与前文梦境呼应,假设主角在不同地点入睡做梦*),甚至能……用现代通讯工具联系我?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然困难起来。那连续七夜的恐怖记忆,连同刚才小雅那冰锥般的话语,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攫住了我。
铃声还在响,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执着,在这空旷破败的老屋里回荡,撞击着斑驳的砖墙,又弹回我的耳膜。
接?还是不接?
接了,如果是债主或房东,我该如何应对?我身无分文,连最后的希望都被掐灭了。如果是……那个“东西”,我又该说什么?
不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呢?它会不会换另一种方式出现?就像祂直接出现在门口一样?
冷汗再次从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我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惶然地扫视着这间屋子,仿佛想从这熟悉的破败中寻求一丝虚无的庇护。目光掠过掉漆的木柜,摇晃的桌子,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个孤零零的、未曾打开的破行李箱上。
那里面,除了我寒酸的“彩礼”,还有……我偷偷买的,准备送给小雅的生日礼物——一套她偶尔提过、眼神里流露出向往的昂贵化妆品。我几乎掏空了当时所有的积蓄,还预支了部分工资,才咬牙买下。想象过她收到时惊喜的笑容,甚至偷偷练习过为她涂抹的口红……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破旧的老房子…”
“不切实际的梦…”
小雅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炸开,像一把盐,狠狠撒在我此刻血淋淋的伤口上。那套昂贵的化妆品,此刻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嘲笑着我的愚蠢和痴心妄想。
是啊,一个守着破房子、做着不切实际梦的穷小子,怎么配拥有那样明亮的笑容?怎么配送出那样精致的礼物?我甚至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极致的羞耻和屈辱感涌上来,淹没了刚才的恐惧。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戾气,猛地顶上了胸腔。
妈的!还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死!难道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被分手,被羞辱,被追债,被噩梦缠身……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这股横生的绝望的勇气,让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地上还在嗡鸣作响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碎裂的玻璃碴硌着皮肤。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样,狠狠按下了接听键,甚至粗暴地戳开了免提!
“喂?!谁?!”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在这空荡的屋里显得异常突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混杂着优越感和某种恶意的笑意,听起来年轻,却让人极不舒服。
“哟,醒了?看来没睡死过去啊。”轻佻的,戏谑的语气。
不是债主,不是房东,更不是梦里那个冰冷的存在。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更糟糕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我的心脏。“你他妈谁啊?!”
“我?”那边的男人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嗯,我身边这位,你应该很熟悉吧?”
他的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和一个女人极力压抑的、短促的娇嗔:“哎呀你别……讨厌……”
那个声音……虽然模糊,虽然只有短短一两个音节……
但我怎么可能听错?!
那是小雅的声音!是几分钟前刚用最冰冷的声音宣布和我结束的声音!
此刻,那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娇嗲的、仿佛浸了蜜糖的黏腻感!
轰——!!!
像是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猛地炸开!所有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
他们在一起?!就在刚跟我分手之后?!甚至……可能更早?!
“呵呵,”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很满意我这边的死寂,笑声里的恶意更加明显,“看来是听出来了?啧,别这么沉默嘛,郎隆平是吧?小雅的前……呃,第几任来着?哦,想起来了,她给你取了个绰号,叫‘五七’,还挺顺口,是吧?”
五七?五七……吾妻?!
一瞬间,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像被瞬间冰封!
一段几乎被我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劈入脑海!
那是我刚进那家公司不久,作为新人,被HR(就是小雅)叫去谈话。她看着我的简历,笑着开玩笑:“郎隆平?这名字挺有意思。我们公司规模大,你是我招进来的第五十七个应届生,以后就叫你‘五七’好了,挺好记的哦?”
当时我只觉得是职场前辈一个无伤大雅的调侃,甚至因为她对我展露笑颜而暗自窃喜,完全没意识到那谐音背后可能隐藏的、轻佻的意味!后来我们在一起,她偶尔也会用“我家五七”来称呼我,我竟一直以为那是亲昵!
原来……原来从最开始,我在她那里,就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可以调侃的、谐音“无妻”的、注定没有结果的过客?!第五十七个……男朋友?!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耻辱感,像沸腾的沥青,瞬间淹没了我!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扭曲、剧痛!
“你……你们……”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腥气,“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哎哟,这话说的多难听。”男人啧啧两声,语气更加令人作呕,“什么叫搞在一起?我们是正大光明的谈恋爱。至于什么时候嘛……这就没必要向你汇报了吧?一个前任,要有前任的自觉,懂吗?”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兴奋起来,带着一种炫耀式的残忍:“不过嘛,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给你发点好东西看看吧?让你也……沾点喜气?嘿嘿。”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密集得让人心慌!
我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缓慢地移开盯着通话界面的目光,看向屏幕上方不断弹出的、来自一个陌生微信号码的图片消息预览……
第一张:背景是豪华西餐厅的柔和灯光,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放着精致的餐点和红酒。小雅笑得眉眼弯弯,依偎在一个穿着名牌衬衫、戴着名表、发型精心打理过的年轻男人怀里。那男人侧着脸,对着镜头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们脸贴得很近,姿态亲昵无比。拍摄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半!那时我刚结束一天的劳累,还在为我们的未来奔波!
第二张:像是在某个高档商场的化妆品专柜。小雅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我一眼就认出来的包包——那是她上次跟我逛街时,看了好久却因为价格而默默放下的款式!那个男人从身后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正笑着看她试口红。小雅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光彩,那是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被物质充分滋养后的明亮笑容。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都是他们甜蜜的瞬间!高档场所,昂贵礼物,亲密无间!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我的心脏,然后恶意地搅动!
而最后一张……
是那个男人对着浴室镜子的一张自拍。他赤着上身,露出经过锻炼的身材,背景是酒店浴室模糊的磨砂玻璃,隐约能看到一个窈窕的女性身影正在淋浴。他对着镜子拍下自己脖子上一个暧昧的“草莓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征服者的炫耀和鄙夷的笑容。图片下面还附带了一行文字:
“谢了啊,兄弟,‘照顾’得不错,以后就不用你费心了。[龇牙笑表情]”
“轰隆——!!!”
我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世界在我眼前碎裂、颠倒、变得一片血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濒死般的闷响!
羞辱!愤怒!憎恨!疯狂!……种种极致的负面情绪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吞噬了我!
我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机狠狠砸了出去!
“砰——哗啦——!!”
手机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屏幕彻底爆裂开来,碎片四溅!最后那点微光也熄灭了。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免提里,还隐约传来那个男人得意又恶心的笑声和小雅模糊的娇嗔。
不知什么时候通话断了。
我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气得呕出了血。
第五十七个……
“吾妻”……
破旧的老房子……
不切实际的梦……
那套我藏在破行李箱里、像个傻子一样偷偷珍藏、准备给她惊喜的昂贵化妆品……
还有刚才那些甜蜜的、刺眼的、将我尊严彻底踩进泥泞的照片……
所有的一切,在我脑海里疯狂交织、爆炸!将我的灵魂都撕成了碎片!
原来……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早就投入了别人的怀抱,早就用着我买不起的包包,涂着别人送的口红,在豪华酒店里翻云覆雨!而我,却还像个SB一样,守着这破房子,做着田园牧歌的梦,甚至夜夜被不知名的噩梦折磨,就为了攒够那点可笑的彩礼,给她一个“未来”!
“啊啊啊啊啊——!!!”
我终于崩溃了,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这空荡破败的老屋里,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嚎叫!拳头疯狂地捶打着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心口那里,像是被彻底挖空了,灌满了冰冷的、恶毒的铅液,不断下沉,下沉……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深渊。
我猛地扭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墙角那个破行李箱。
我像疯了一样爬过去,指甲抠进地面缝隙,粗暴地扯开行李箱的拉链,疯狂地将里面那些寒酸的钞票扒开,终于摸到了那个用柔软包装纸精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盒子。
那套昂贵的化妆品。
我颤抖着,撕开包装纸。精致的礼盒露了出来,烫金的Logo在昏暗中闪着冷漠的光。
我打开盒子。一瓶瓶精致剔透的玻璃瓶,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膏体,散发着昂贵而陌生的香气。
这香气,此刻闻起来,却比老屋的霉味更令人作呕!
这就是我全部的心意!我所能给出的、最珍贵的承诺!
在她和那个男人眼里,恐怕还不如人家一顿饭钱!还不如人家随手送的一支口红!
极致的恨意和毁灭欲吞噬了我!
我猛地举起那套化妆品,用尽全身力气,就要狠狠砸向地面!我要毁了它!毁了这见证我愚蠢和耻辱的东西!
就在手臂挥下的瞬间——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对面斑驳墙壁上,那面蒙尘的、模糊的旧镜框。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凌乱,双眼血红扭曲,面目狰狞如同恶鬼,高高举着与他格格不入的精致礼盒,姿态疯狂而可悲。
像个小丑。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的小丑。
手臂,僵在了半空。
然后,无力地,颓然地,垂落下来。
昂贵的化妆品礼盒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肮脏的地面上,滚了两滚,沾满了灰尘。
我没有去捡。
我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个可悲的影子,看着这间破败的、被世界遗弃的老屋。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仿佛都离我远去了。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彻底的虚无。
连恨,都没有力气了。
原来,人痛到极致,是真的会麻木的。
老屋依旧沉默地笼罩着我,像一口巨大的、冰冷的棺材。
而我,躺在里面,似乎连呼吸都多余了。
也许……
也许那场无尽的、冰冷的、锁链加身的噩梦,才是更好的归宿?
至少在那里,还有人(或者说,非人的存在)执着地、一次次地来找我,要“取回”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轻易地、彻底地、如同丢弃垃圾一样……“舍弃”。
并且,在舍弃之后,还要被踩上一脚,吐上唾沫,将最后一点尊严和念想,都碾碎成泥。
窗外,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了。
荒芜的庭院里,杂草在风中无声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