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六夜 将军
沉重冰冷的镣铐深深勒进腕骨,粗糙的囚服沾染着干涸的血迹和污秽。他被迫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脊梁却因不甘而依旧试图挺直,如同战场上折断却不肯倒下的旗杆。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并非仅仅来自阴冷的天牢,更来自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曾经他誓死效忠或并肩如今却充满猜忌与恶意的目光。
然后是声音——并非绝对的寂静。牢外隐约传来胜利者的欢呼、民众被煽动后的辱骂。而更清晰的,是环绕在他四周的、那些他曾守护之人的声音。
龙椅上,那穿着龙袍的身影,声音带着虚伪的痛心与无法掩饰的恐惧:“将军!朕待你不薄,何故反耶?!”——那是皇帝。
一旁,抱着古琴的琴师,指尖拨动,流出的是并非雅乐,而是尖锐刺耳的、模仿兵戈杀伐的噪音,充满了嘲讽:“武夫粗鄙,只知杀戮,岂懂礼乐教化?其心必异!”
另一边,画师挥毫泼墨,不是在作画,而是在绘制一张张丑化他的、张贴于市井的通缉令,口中念念有词:“面相凶戾,鹰视狼顾,此乃反贼之相!吾早已看出!”
角落里,棋手摆弄着棋盤,將代表他的“將”棋重重按下,冷笑:“有勇无谋,刚愎自用,落此死局,咎由自取!”
而最傷人的,是那曾經被他從戰火中救下、親自教他識字讀書的書生,此刻卻捧著聖賢書,對他吐出口水,罵道:“亂臣賊子,不忠不義,枉讀詩書!當遺臭萬年!”
最后是视觉——他抬头,看到的不是虚无,而是天牢冰冷的栅栏,和栅栏外那一张张或冷漠、或恐惧、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脸。皇帝的高高在上,琴师的故作清高,画师的落井下石,棋手的冷静剖析,书生的义愤填膺……他们共同织成一张名为“众叛亲离”的巨网,将他这头困兽死死缠绕。
他现实中是造反失败的将军。并非天生反骨,只因功高震主,又性情刚直,屡屡直言进谏,触怒天颜,更被朝中这些看似清流、实则嫉贤妒能的文人近臣不断构陷、猜忌、污蔑。皇帝听信谗言,夺他兵权,欲置他于死地。他不得不反,却因孤立无援,腹背受敌,最终兵败被擒。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喉间仿佛还残留着战败那日吞下的血沫。他带着满腔的悲愤与不甘,再次坠入这绝望的梦境深渊。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看着栅栏外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脸,心中只有刻骨的恨意与冰凉的绝望。他为他们浴血奋战,守土开疆,换来的却是猜忌、辱骂和冰冷的镣铐!
“陛下!臣冤枉!”他徒劳地嘶吼,声音因酷刑而沙哑,“是他们!是他们构陷于我!臣从未有不臣之心!”
皇帝厌恶地别开脸。
琴师拨出更刺耳的噪音。
画师将他的通缉令画得更加狰狞。
棋手将他的“将”棋扔在地上,一脚踏碎。
书生高声诵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完了…一切都完了…
忠诚被践踏,热血被冰冻,信念彻底崩塌。
巨大的悲愤和屈辱吞噬了他。与其受尽屈辱后被推上断头台,不如…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栅栏上那根用来悬挂油灯的、锈迹斑斑的铁链。
或许,自我了断,是唯一能刺痛这些虚伪之人、保全最后一点尊严的方式?
他猛地挣扎起身,拖着沉重的镣铐,扑向那根铁链。
将铁链绕上脖颈,冰冷的铁锈味钻入鼻腔。
最后的感觉,是脖颈被自身重量骤然拉紧的剧痛,和胸腔中空气被迅速抽空的窒息感。
以及…栅栏外,那短暂的寂静后,皇帝假惺惺的叹息,琴师戛然而止的噪音,画师搁笔的轻响,棋手无动于衷的沉默,和书生更高声的“死有余辜”的辱骂。
将军猛地从硬板床上弹起,心脏疯狂抽搐,脖颈处那恐怖的勒痛感真实得让他剧烈咳嗽,古铜色的皮肤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
窗外天色未明,营帐(或简陋居所)内弥漫着粗粝的气息,兵器架在一旁泛着冷光。
但那被背叛的冰冷,那众口铄金的屈辱,真实得让他目眦欲裂。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颈,皮肤粗糙,并无勒痕,只有一道旧日的箭疤。
可是…那感觉…那些声音…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惊动的猛虎,猛地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或帐帘)。
这个时辰?是来抓他的官兵?还是…
而且这敲门声……带着一种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的、源自更高层次的冰冷威压!
“谁?!”他低吼,声音沙哑,充满警惕和未散的杀伐之气,手已下意识摸向枕下(或身旁)的佩刀。
门外静默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质感、却又仿佛汇聚了无数人怨恨诅咒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传来:
“讨债人。”
是梦里那些声音的混合体?!是那些背叛者的集合?!他们来了?!
一瞬间,将军瞳孔骤缩,血色上涌,不是恐惧,而是被再次挑衅点燃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起身,一把抄起佩刀,赤着上身,浑身伤疤狰狞,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怒狮,一步步走向门口。他没有窥视,而是直接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玄黑色的、仿佛凝聚了无尽黑夜的戎装,款式古朴而充满压迫感。墨黑的长发披散,面容苍白俊美,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暴戾之气,正是梦中那被锁链洞穿之人的模样!只是他周身再无锁链,唯有一股尸山血海般的血腥杀气和无尽的怨愤之意,比最严酷的军纪更令人窒息。
他微微抬眼,暗红色的瞳孔中仿佛倒映着无数战场亡魂的哀嚎与背叛者的冷笑,精准地锁定了将军。
“是你?!”将军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眼中怒火熊熊,“你们这些……”
黑衣男子完全无视他的愤怒和话语,缓缓抬起手。指节苍白却充满力量,捏着一份材质古怪的卷轴,似皮非皮,泛着血与火交融的暗沉光泽,上面用惨白色的、仿佛骨粉书写的诡异符文,拱卫着两个扭曲却透着绝对征服与毁灭气息的大字——婚书。
“时辰已至,依约而来。”他声音平稳却冰冷刺骨,如同最终的战败判决,“我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你的战魂。”
荒谬!战魂?那是他身为将军的一切!是他的不屈,他的勇武,他的统御之力!失去了它,他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放屁!”将军勃然大怒,佩刀猛地出鞘半寸,寒光凛冽,“老子从不欠任何人!更没跟你这鬼东西有过狗屁约定!是皇帝老儿和那群酸腐杂种负我在先!想要老子的战魂?拿命来换!”
黑衣男子向前踏出一步。
那可怕的、凝聚了无数负面情绪的压迫感骤然倍增,将军只觉得周身空气凝滞,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缠绕上来,压制他的力量,放大他心中的愤怒与绝望。但他依旧死死握着刀,怒目而视。
黑衣男子那只苍白的手再次抬起,无视锋利的刀锋,径直探向他的心脏部位。指尖带起的寒意,混合着血与火的气息,几乎要灼烧冻结他的灵魂。
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胸膛的刹那——
“啧。”
一声清晰无比的咂嘴声,带着十足的懒散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从房梁上传来。
将军猛地抬头。
房梁上,竟然懒洋洋地躺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像是从哪个逃兵身上扒下来的号衣,嘴里叼着根草茎,一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正歪着头看着下面的对峙。那是他军中那个最油滑、最不服管教、却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老油子”亲兵吕宾。
吕宾打了个哈欠,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晃晃悠悠地挡在将军和那黑衣男子之间,身高略逊,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仿佛能把军规当擦屁股纸的兵痞气,硬生生搅乱了对方那凝聚的负面力场。
“喂,那边那个收破烂的,”吕宾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语气轻佻,“找错人了。省省吧你。他当年重伤濒死,心脉都快断了,原来那点打仗杀人的狠劲儿早就散架了,我看他可怜,顺手给他换了点‘猛料’。”
黑衣男子脸上那万年不变的阴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暗红的瞳孔骤然收缩,暴戾的目光猛地钉在林枫那身破烂号衣上。
将军彻底懵了。换…换猛料?重伤?他确有重伤,但…
吕宾对那几乎能撕裂灵魂的暴戾注视恍若未觉,甚至反手用手肘撞了撞将军紧绷的胳膊:“头儿,放松点,刀收收,别伤着自个儿。”
然后他转向黑衣男子,嗤笑一声,用大拇指点了点将军的心脏位置。
“现在的他,”吕宾语气慵懒,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紧绷的气氛中,“能让你这号‘凶神’亲自跑来讨要的那点残魂,里面烧着的可不是你的东西——”
他故意顿住,欣赏着对方那翻涌的惊疑与暴怒。
“——那是贪狼星君当年崩散的一点‘破军’煞气,侥幸未泯,”
吕宾咧嘴,露出一个混不吝的嚣张笑容,
“我就顺手捡起来,给他当救命药灌进去了。不然你以为,就凭他,能扛得住皇帝老儿的猜忌、那群酸臭书生的辱骂,还有你这些……‘怨气腾腾’的破烂玩意儿?”最后几个字,他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