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拾个
羌寨的清晨,薄雾如纱,缠绕着青灰色的碉楼。郎隆平正在院中晾晒昨夜炮制好的羌活,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黄娇背着画夹,带着她那几个学生,踏着露水湿滑的石板路走来。
“郎医生,早。”黄娇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扎染布裙,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比起前些日子的病弱,更添了几分山居写生的文艺气质。她笑容明朗,仿佛前几日那场关于天价话剧票的微妙对话从未发生。
“早,黄老师。你们今天要去哪里写生?”郎隆平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经过阿斯兰那夜的提醒,他面对黄娇时,心底总存着一分不自觉的警惕,但表面仍维持着礼貌的客气。
“去后山鹰嘴崖那边,角度好,光线也好。”黄娇说着,走近几步,却没急着走,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郎医生,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麻烦你一下?”
“请说。”郎隆平放下竹筛。
“是这样,我们这次进山,请了寨子里的一个姑娘做向导,她叫拾个,对这片山熟得很。”黄娇斟酌着措辞,“小姑娘人挺勤快,就是……最近有点怪怪的。老是一个人对着大山发呆,自言自语,说的话颠三倒四,有时清醒,有时又迷迷糊糊。带我们上山时,好几次走神差点踩空,吓得我们够呛。问她怎么了,她又摇头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脑子里有风在吹’。”
她顿了顿,观察着郎隆平的神色:“我看她脸色也不太好,眼底下乌青。寨子里老人说她怕是‘撞了山魈’,丢了魂。我寻思着,郎医生你医术高明,连那么厉害的蛇毒都能解,不知道……对这种‘失魂症’有没有办法?小姑娘家家的,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儿。”
撞了山魈?丢了魂?郎隆平心中一动。在羌医理论里,并无明确的“鬼神”之说,但对因惊、恐、思虑过度等导致的神志异常、魂魄不安(羌语称为“斯格尔哇”),却有相应的认知和疗法,多归入“心疾”或“神志病”范畴,认为与“石”(骨骼脏腑,亦主镇静)、“火”(生命热能,主神明)失调,或“赛米”管道(运行气血、精神意识的通道)被邪气、瘀滞阻塞有关。
“她人在哪里?我先看看情况。”郎隆平没有立刻答应。沙娃笔记中关于“神志病”的记载相对简略,且多与祭祀、祝由等释比(祭司)的手段结合,他并无把握。
“就在前面岔路口等着呢。”黄娇回头招招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羌族衣裙、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怯生生地从路口大石头后挪了出来。她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皮肤是山里人常见的黝黑,五官清秀,但眼神确实有些飘忽,不敢与人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拾个,过来,让郎医生给你瞧瞧。”黄娇柔声道。
少女慢吞吞地挪过来,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郎隆平,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郎、郎医生……”
郎隆平示意她在院中的小木凳上坐下,自己则拉过另一个凳子坐在对面。“拾个,别怕,我就是给你看看。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总觉得头晕,心里慌,像有什么事堵着?”
拾个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茫然:“就是……就是老做梦,醒了也像没醒,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脑子里嗡嗡响,好像有风,很大的风,在里头刮……有时候,我觉得我一张嘴,就能把……把前面那座山吹走。”她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鹰嘴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眼神却空洞洞的,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郎隆平心里咯噔一下。这症状,确实超出普通身体不适的范畴。他让拾个伸出舌头,舌质淡红,苔薄白微腻。又为她诊脉,脉象弦细而数,时有一止(促脉),心脉尤显紊乱,确是心神不宁、肝气郁结、痰浊内扰之象。
“除了做梦,感觉有风,想吹走大山,还有别的吗?比如,有没有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者听见奇怪的声音?”郎隆平尽量放缓语气。
拾个歪着头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夜里……能听见山在叹气。很轻,很长……还有,寨子后头那棵老松树,有时候会对我眨眼睛。”她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荒谬,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我知道……他们都说我疯了。阿爸阿妈也愁……”
旁边的学生听得面面相觑,有个胆小的女生往同伴身后缩了缩。黄娇却神色平静,只是看着郎隆平,等他判断。
法鼓(在郎隆平腰间布袋里轻轻一震):“嘿,这女娃子有点意思哈。‘吹走大山’?口气不小嘛!不过她这脉象魂不守舍的,倒是有点像被什么东西‘冲’了,或者……本身体质有点特别,容易接些不干净的东西?你那个沙娃师父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通灵’或者‘魂窍过松’的娃儿?”
郎隆平没理会法鼓的嘀咕,沉吟片刻,对黄娇道:“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这是‘神思涣散,痰迷心窍’兼有‘肝郁气滞’。
可以先试着用安神定志、疏肝解郁、化痰开窍的方子调理看看。
不过……”他看向拾个,“她这情况,光喝药恐怕不够。最好能知道她具体梦到了什么,心结何在。黄老师,你们今天还要去写生吧?如果不急,我想请拾个姑娘留下来,我再仔细问问,或许……用些特别的法子。”
他说的“特别法子”,是指羌医中一种类似“导引催眠”并结合草药熏蒸的疗法,用于引导患者释放潜藏情绪、探查病因,但需患者完全放松信任,且施术者需有较强的精神引导能力。沙娃笔记中提过,但郎隆平从未实际操作过。
黄娇爽快点头:“当然不急。拾个,你今天就跟郎医生好好看看,画具我先帮你拿着。要听话,配合郎医生,知道吗?”她又对学生们说,“我们今天就在附近溪边写生吧,不往深山里去了。”
学生们自然没意见。黄娇又低声对郎隆平说:“郎医生,这孩子身世有点特别,你问她话时……委婉些。”说完,便带着学生往溪边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郎隆平和拾个。郎隆平让麻将烧了热水,又取出一些宁神的羌药——合欢皮、夜交藤、远志、石菖蒲、茯神等,配了一副安神茶,让拾个慢慢喝着。药茶温和,带着草木清香,拾个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
“拾个,这名字很特别,有什么来历吗?”郎隆平闲聊般开口,试图让她放松。
拾个捧着陶碗,眼神望着碗中氤氲的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我……我不是阿爸阿妈亲生的。”
郎隆平微微一愣。
“我是……拾来的。”拾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阿妈说,是十八年前,开春化雪的时候,阿爸去山那边换盐巴,在鹰愁涧旁边的老山道上捡到的。我裹在一个破篮子里,哭得都没声了。阿爸心善,就把我抱回来了。因为是在山道上拾的,就叫我‘拾个’。”
鹰愁涧!郎隆平心中一震。那是寨子老人提起来都摇头的险地,传说深不见底,常年云雾缭绕,时有怪风呼啸,如同鬼哭,故而得名“鹰愁”。一个婴孩,被丢弃在那样的地方?
“寨里人都说,我是山精野鬼不要的娃娃,命硬,克亲。”拾个继续说着,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阿爸阿妈对我好,但我晓得,我不是他们骨血。有时候看着弟弟妹妹跟他们亲热,我心里就空落落的。我总想,我亲爹亲娘为啥不要我?是我不好吗?还是……我根本就不是人?”
她抬起头,看向郎隆平,眼圈微微发红,但眼神依旧有些空洞:“郎医生,我有时候觉得,我身体里住着别的东西。它让我做奇怪的梦,梦见我能飞,能听懂风说话,还能……吹一口气,就把大山吹跑。醒了又觉得自己疯了。我不敢跟别人说,怕他们更觉得我是怪物。可是……可是那些梦,好真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肩膀也微微颤抖起来。
郎隆平心中暗叹。这孩子的“病根”,恐怕很大一部分就在这离奇的身世和由此产生的强烈自我认同危机、被遗弃感以及孤独上。长期的心理压抑、自我怀疑,导致肝气不舒,郁而化火,灼液成痰,痰火扰心,再加上她可能本身敏感(甚至有些特殊)的体质,就容易出现幻听、幻视、离体感(感觉能吹走大山)等症状。羌医认为,过度的“思”(忧思)伤“石”(主镇静),耗“火”(主神明),导致“赛米”不通,神魂不安。
“你不是怪物,拾个。”郎隆平语气温和而肯定,“每个人都会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能飞,是因为心里渴望自由;梦见能吹走大山,也许是因为你觉得生活里有什么东西像大山一样压着你,让你喘不过气,你很想摆脱它,对吗?”
拾个呆呆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用力点头。
“你阿爸阿妈捡你、养你、疼你,就是把你当亲女儿。寨子里的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想成为谁。”郎隆平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至于那些梦和奇怪的感觉,我们可以试着一起看看,它们到底想告诉你什么。你愿意相信我吗?”
拾个擦着眼泪,看着郎隆平清澈温和的眼睛,迟疑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法鼓(意念波动带着一丝恍然和玩味):“鹰愁涧捡的……嘿嘿,这地方名字就带劲。小子,这女娃恐怕不简单。她那‘吹走大山’的梦,未必全是癔症。说不定……真有点什么来历。你那个‘入梦探查’的法子,可以试试,本鼓给你兜着点底。”
得到拾个的同意,郎隆平让麻将守住院门,勿让人打扰。他让拾个躺在屋内铺着干净毡毯的竹榻上,室内光线调暗。取出沙娃留下的、用于安神定魄的特制草药香——主要成分为柏子仁、琥珀粉、苏合香、安息香等,置于小巧的铜炉中点燃。青烟袅袅,散发出一种沉静悠远的木质香气。
“拾个,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就像平时快要睡着那样。跟着我的声音走。”郎隆平坐在榻边,声音低沉舒缓,带着奇特的韵律。他依照沙娃笔记中所载的“引魂安神诀”配合呼吸法,将自己的意念缓缓释放,如同轻柔的水波,包裹向拾个。
拾个在药香和郎隆平的声音引导下,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郎隆平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意识,尝试接触拾个沉睡中的心神。这过程极为微妙凶险,需施术者心志坚定、意念纯净,且对被施术者抱有极大的善意与悲悯,否则极易遭到对方潜意识的反噬,或引动其心中恶念,双双受损。
起初是一片朦胧的黑暗与纷乱的线条、色块,夹杂着风声、呜咽声、婴儿啼哭声。这是拾个混乱的表层意识。郎隆平不为所动,继续以平稳的意念引导,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一盏温暖而不刺眼的灯。
渐渐地,迷雾散开些许。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场景:险峻的鹰愁涧,寒风呼啸,涧深不见底。一个破旧的竹篮放在突出山岩上,篮中婴儿啼哭。一个穿着旧羌袍的、面容模糊的汉子(应是拾个养父)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婴儿抱起,用粗糙温暖的手捂住她冰凉的小脸……画面温暖却短暂,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和孤独感吞没。
接着,是零碎的童年记忆:被寨中孩童孤立、指指点点;养父母欲言又止的怜爱眼神;独自一人面对莽莽群山时的茫然与恐惧……这些记忆碎片,都笼罩着一层灰暗的色调,充满疏离与不安。
郎隆平的意识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这些记忆,不带评判,只是接纳与陪伴。他传递出“你被爱着”、“你属于这里”、“你不是孤独的”这样的意念。
深层的抗拒似乎减弱了。郎隆平引导着意念,向更深处探寻,那里是拾个梦境与潜意识的交汇处。
景象陡然一变!
他“进入”了一个奇异的梦境空间。这里不再是现实的山寨,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狂风呼啸的云海之巅!拾个(梦中形象是一个发梢与衣袂都飘飞着的少女)孤独地站立在云端,脚下是翻涌的云气和无尽虚空。她面对着远处一座顶天立地、压迫感极强的黑色巨山,那山形隐约竟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鹰嘴崖!
梦中拾个的脸上没有平日的怯懦,只有一种深切的悲伤、愤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她张开嘴,向着那黑色巨山,奋力一吹!
没有声音,但一股无形的、磅礴的、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浩荡气流,从她口中呼啸而出!气流并非实质,却带着摧枯拉朽、改天换地的意志,撞击在黑色巨山之上!
巨山剧烈震颤,山体崩裂,巨石滚落!但下一刻,更多的黑气从山体内部涌出,修补裂痕,让山峰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沉重!梦中拾个似乎力竭,踉跄后退,脸上写满不甘与绝望。那巨山仿佛发出无声的嘲弄,巍然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吹不走你……”梦中拾个喃喃,泪流满面,“我只是……想看看山后面是什么……我只是……不想被挡住……”
郎隆平瞬间明白了。这黑色巨山,就是拾个内心被遗弃的创伤、身份的迷茫、环境的压抑、对自身“异常”的恐惧等等一切负面心结凝聚而成的象征!她渴望摆脱,渴望冲破,渴望找到真正的自我和归属,所以潜意识中幻化出“吹走大山”的能力。但这心结太深、太重,如同梦中的黑山,一次次被她潜意识的努力(吹气)冲击,又一次次变得更加顽固,形成恶性循环,反噬其心神,导致现实中的精神恍惚、幻听幻视。
这不是简单的“妄想症”,这是心因性的精神障碍,是强烈愿望与残酷现实激烈冲突下的产物!而拾个特殊的敏感体质(或许真与鹰愁涧的出身有关),放大了这种冲突对神志的影响。
就在郎隆平明悟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梦境中的黑色巨山似乎感应到了他这个“外来者”的窥探,山体骤然爆发出更浓郁的黑气,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哭泣的婴孩、嘲讽的面孔,朝着郎隆平的意识扑来!同时,一股沉重、阴冷、充满怨怼与绝望的意念,企图将他拖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不好!”郎隆平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收缩意识,运转沙娃所授的“守神静心咒”,护住自身灵台清明。但这心结所化的黑暗意念异常强大,带着拾个十八年积压的所有痛苦,如同泥潭般纠缠上来。
法鼓(在现实中猛然一震,发出一声低沉却直透神魂的轻鸣):“镇!”
一股清凉、浑厚、带着古老岁月气息的意念波动从法鼓传来,瞬间扫入梦境,如同定海神针,将那翻腾的黑气与负面意念强行镇住、排开!虽然不是攻击,却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护住了郎隆平的意识,也隔开了那黑色巨山对拾个梦魂的进一步侵蚀。
借着这一瞬的空隙,郎隆平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去“对抗”或“分析”那黑山。他凝聚起全部的心神意念,化入梦中,对着那奋力吹气、泪流满面的拾个梦魂,发出最清晰、最坚定、充满抚慰与力量的意识传递:
“拾个!你看不见山后面,不是因为你不够力气吹走它!”
“而是因为,你就是山的一部分!”
“你不是被山挡住的外人,你是从这山里长出的树,是山涧流出的水!你的根,扎在鹰愁涧旁的土壤里;你的魂,连着养你疼你的爹娘!这座山或许让你觉得沉重,但它也给了你站立的土地,给了你看到的天空!”
“接纳它!感受它!你不是要吹走它,你是要理解它,拥抱它!让它成为你力量的基石,而不是压垮你的噩梦!”
“你看——”郎隆平的意识引导着拾个梦魂的“目光”,投向黑色巨山的深处。在那里,他“看到”了(或者说,用心念引导出)被黑气掩盖的、温暖的画面:养父憨厚的笑容、养母深夜为她缝补衣裳的灯光、弟弟妹妹拽着她衣角叫“阿姐”、寨子里老人递给她的一把野果、黄娇和学生们信任依赖的眼神……这些细碎却真实的温暖与连接,如同点点星光,在黑山中闪烁。
“这些光,才是你真正的山!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害怕和孤独的阴影遮住了!拾个,回来!回到这些光里来!你是被爱的,你是被需要的,你属于这里!”
随着这声声呼唤,拾个梦魂停止了吹气,呆呆地“看”着黑山中闪烁的星光。泪水依旧流淌,但其中的绝望与愤怒,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震动与茫然所取代。她向着那些星光,缓缓伸出了手。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郎隆平,咬破自己舌尖,以自身精血混合朱砂,急速在拾个额头画下一个繁复的羌族安神符文——“尼苏”印(意为“魂归其所”)。同时,他口中低声吟诵起沙娃所传的、最古朴的安魂古调,调子苍凉悠远,仿佛母亲呼唤远游的孩儿。
梦境中,那黑色巨山剧烈震动,表面的狰狞鬼脸、哭泣婴孩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露出山体原本的、粗粝却坚实的岩石本质。它不再散发出压迫与绝望,反而有一种沉默的、承载一切的力量感。拾个梦魂的手,触碰到了最近的一点星光——那是养父抱起她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阿爸……”梦中,她喃喃出声,泪如泉涌。
轰!梦境如同潮水般退去。
竹榻上,拾个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与飘忽,而是充满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震惊、悲伤、释然、茫然,最后汇聚成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破土而出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她看着守在床边、脸色微微发白、嘴角还带着一丝血渍的郎隆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郎隆平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中却是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最危险、最核心的心结,已经被撼动、被“看见”、被开始接纳了。剩下的,是漫长的疏导与重建。
“没事了,拾个,都过去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接过麻将递来的温水,自己喝了一口,又示意麻将喂拾个喝一点,“你只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
接下来的几天,郎隆平为拾个精心调理。方药以柴胡、郁金、香附疏肝解郁;丹参、当归、桃仁养血活血化瘀(化解心中郁结);石菖蒲、远志、茯苓、龙骨、牡蛎化痰开窍、重镇安神;辅以百合、生地黄、小麦养阴清心、除烦安神。同时配合每日一次的药香熏蒸(加入琥珀、朱砂末)安神定魄,以及轻柔的头部、背部推拿,疏通“赛米”。
更重要的是心理疏导。郎隆平让养父母多陪伴拾个,讲述捡她、养她的点点滴滴,强调他们对她的爱从未因血缘而减少。
也让寨子里与她相熟、心地善良的伙伴多来找她玩耍。黄娇和她的学生也时常过来,画画时叫上她帮忙调色、洗笔,跟她讲山外面的趣事,无形中拓宽了她的世界,减少了孤独感。
郎隆平自己,也经常与拾个聊天,引导她说出心中的感受,用羌族关于大山、自然、生命的古老智慧来开解她,帮助她重新建立与这片土地、与身边人的健康联结。
他告诉她,那些“奇怪”的感觉和梦境,或许是她天生比较敏感,更容易感知到自然万物的“气息”,这不是病,也不是怪物,而是一种独特的天赋,但需要学会与它和平共处,而不是被它控制。
渐渐地,拾个眼下的乌青褪去了,眼神越来越清明,笑容也多了起来,虽然还有些腼腆,但那种恍惚自语、对着大山发呆的情况再没出现。
她不再说自己能“吹走大山”,而是说“山很大,但我可以在山上找路走”。
第七天,拾个主动找到郎隆平,深深地鞠了一躬:“郎医生,谢谢你。我……我觉得心里头,松快多了。那座黑乎乎的大山,好像……还在,但它不压着我了。我能绕着它走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黄老师她们要走了,我想……跟她们一起去外面看看。阿爸阿妈也同意了。他们说,鹰捡来的雏鸟,也该自己飞出去看看天有多大了。”
郎隆平欣慰地笑了:“出去看看也好。记住,无论飞到哪里,根在这里,家在这里。”
黄娇一行离开羌寨那天,天气晴朗。学生们大包小包背着画具,叽叽喳喳。
黄娇与郎隆平告别,笑容依旧明媚:“郎医生,这次真的多亏你了。救命之恩,还有治好拾个,我都记在心里。
以后来成都,一定记得找我,来,把微信加起。”
拾个也来告别,她换上了一身半旧的但洗得很干净的学生装,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与初来时判若两人。她看着郎隆平,忽然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旧蓝布包袱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来。
“郎医生,这个……送给你。是我……是我捡的。在鹰愁涧那边一个很老的、塌了一半的山洞缝里找到的。我觉得它……有点特别,就留着了。我也用不上,送你,谢谢你治好了我。”
那赫然是一把羽毛扇。扇骨似乎是某种老竹,颜色暗沉,磨得光滑;扇面则由数十片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鸟类羽毛粘缀而成,羽毛大多暗淡无光,甚至有些残破,看起来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像是一件不知放了多久的、孩子随手捡来玩的简陋工艺品。
法鼓(在郎隆平接触到羽毛扇的瞬间,猛地一震,传出一阵剧烈到几乎让郎隆平脑海嗡鸣的意念波动!):“电风扇,电风扇,是它!是‘和风’!虽然气息微弱到几乎消散,灵性全无,但这份‘形’,这羽毛的排列纹路……绝不会错!这就是‘和风’扇!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子,快收下!收下!”
郎隆平心脏狂跳!法扇“和风”?阿果和法鼓之灵念念不忘、在汶川地震中为护寨而耗尽灵性碎裂的法器之一?竟然就这样,被这个在鹰愁涧边捡来的、曾患“妄想症”的少女拾到,又当成谢礼送到了自己手上?这巧合也太过惊人!难道,治好拾个,就是完成“十个病人”的箴言?这羽毛扇,就是“出师”的信物?
他强压激动,接过羽毛扇。入手轻盈,似乎真的只是一把普通的、有些年头的旧羽扇。他凝神细感,试图像感应法鼓那样去沟通,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分灵性回应,只有羽毛陈旧的气息和竹子冰凉的触感。
“谢谢,这扇子很特别。”郎隆平稳住声音,对拾个道。
拾个腼腆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跟上黄娇她们的队伍。
黄娇走在最后,回头对郎隆平挥了挥手,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然后,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郎隆平手中那把灰扑扑的羽毛扇,眼神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的微光——那里面有探究,有一丝了然,还有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步伐轻快地追上了学生们的队伍,渐行渐远。
郎隆平握着羽毛扇,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在寨口的拐角,心中波澜起伏。法鼓还在他脑海里激动地絮叨着关于“和风”的种种,但他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阿斯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她看着黄娇和拾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郎隆平手中的羽毛扇,沉默良久,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淡淡地说:
“第十个病人。法扇‘和风’。倒是巧得很。”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但郎隆平却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意味深长的怀疑。
巧吗?郎隆平低头,看着手中这把毫无灵气、宛如死物的羽毛扇。拾个的离奇身世、她的“病”、她的治愈、她的离开、这把扇子的出现……还有黄娇那最后难以捉摸的眼神……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法鼓(激动稍缓,也带上了一丝疑惑):“怪了……扇子找是找到了,可这……这跟块死木头没啥区别啊!灵性呢?‘和风’那老小子的神识呢?难道真的在当年就耗尽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壳’?”
郎隆平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握着那把羽毛扇,山风吹过,扇面上的陈旧羽毛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完成了沙娃的嘱托,治好了“十个”病人(扎西是第一个,黄娇是第二个,拾个是第十个),也阴差阳错得到了法扇“和风”的残骸。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是踏入了一个更大、更无形的迷雾之中?
前路,似乎更加莫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