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二个病人(下)
黄娇的腿伤在羌医药浴、内服外敷与郎隆平日渐精进的“赛米”疏导手法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肿胀已消,青紫褪成淡淡的淤痕,只是伤处皮肉仍有些发硬,走动时间长了会隐隐作痛,需循序渐进。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能下地后,便立刻重拾了老师的职责。
接下来的几天,她带着那几个心有余悸却又被深山奇景吸引的学生,每日清晨便背着画架、提着马扎,散布在羌寨周围。有时在寨子高处的观景台,描绘云雾缭绕的雪山和层层叠叠的碉楼;有时深入溪涧旁,捕捉飞瀑流泉与奇石古木;有时就坐在郎隆平小院外的山坡上,以他和那间古朴的木楼、晾晒的草药为远景,勾勒一幅“羌寨医庐图”。
每当这时,黄娇的目光总会不时飘向院内忙碌的郎隆平。他或是在分拣药材,或是捣药制药,动作专注而沉静,侧脸在羌寨澄澈的阳光下,轮廓清晰,皮肤因这段时日山间生活而褪去了些许苍白,染上健康的微褐,但那份过于清秀的眉眼和沉静的气质,反而在粗犷的山野背景衬托下,显出另一种独特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干净与疏离感。
“黄老师,您看郎医生的下颌线,还有专注时的眼神,真的好有故事感哦。”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学生小声对黄娇嘀咕,笔下刷刷不停,试图捕捉那份神韵,“要是能请他当模特,画一组人物肖像,肯定绝了!”
黄娇唇角微弯,不置可否,目光却追随着郎隆平提水浇药的身影。她腿上盖着薄毯,画板搁在膝头,笔下却不是风景,而是一张快速的人物素描——正是郎隆平低头查看药材的瞬间。线条简练却传神,尤其抓住了他微蹙的眉心与专注垂下的眼睫。
“郎医生——”她扬声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带着些许回音。
郎隆平直起身,望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晾晒的羌活。
“考虑得怎么样啦?我的救命恩人?”黄娇笑得眉眼弯弯,晃了晃手中的素描本,“你看,我都偷偷画了好多张了,就当是预支模特费嘛。正式画的时候,我保证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姿势随你,你看书、捣药、发呆都行,我抓动态和神韵!”
郎隆平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薄红,在阳光下尤为明显。他有些无措地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坚定:“黄老师说笑了,我……我真不行。笨手笨脚,也不会摆姿势,再说治病采药是正事,模特什么的……太奇怪了。”每次被提及这个话题,他都浑身不自在,那种被置于“被观察”、“被描绘”位置的感觉,会让他莫名心慌,仿佛隐藏的某些东西会在画笔下无所遁形。
“哪里奇怪了?”黄娇不依不饶,带着艺术生特有的执着和狡黠,“艺术家眼中,万物皆可入画。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有其独特的美和生命轨迹。郎医生你治病救人的样子,本身就是在完成一幅最生动的创作啊。我只是想用我的方式,记录下这种……嗯,人与草木、与山川、与生命对话的状态。”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而且,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沉静之下有力量,纯粹之中又带着点……嗯,迷茫?这种矛盾感,很有表现张力。”
这番话让郎隆平心头一跳。迷茫?她看出来了?他下意识地避开黄娇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含糊道:“黄老师你快别取笑我了……你腿刚好,别久坐,记得按时敷药。我……我去后山看看前几天布的陷阱有没有逮到山鸡,给你们炖汤补补。”说着,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透着窘迫。
学生们发出善意的低笑。黄娇望着他匆忙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法鼓(在郎隆平腰间布袋里无声地“啧”了一下):“瓜娃子,跑啥子跑嘛!人家女娃娃要画你,是看你长得周正!扭扭捏捏像个啥子样子哦!不过话说回来,这女娃娃眼睛毒得很呐,迷茫?嘿嘿,她怕是闻到点别的味道咯……”
郎隆平没理会法鼓的嘟囔,快步走向后山。心跳有些快,不只是因为尴尬。黄娇的话,还有她那种坦率又带着探究的眼神,总让他有种被“看见”的不安。他习惯了被忽视,被嫌弃,甚至被梦境困扰,但这种来自现实世界的、直接的、艺术化的“关注”,让他无所适从。
日子在采药、治病、应付黄娇不定期的“模特邀约”以及学生们好奇的打量中过去。黄娇腿脚利索后,写生范围更广,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时往往带着满身的草木气息和满意的画稿。她对羌寨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郎隆平那些古法医术和稀奇古怪的药材,常拉着郎隆平问东问西,问题角度刁钻,往往涉及药理背后的哲学思考,让郎隆平不得不绞尽脑汁,结合沙娃的笔记和自己的理解回答,倒是对羌医理论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这天傍晚,夕阳给羌寨披上金红色的纱衣。黄娇和学生们从外面回来,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一个男生举着手机,信号似乎好了点,正在加载什么视频。
“郎医生!”黄娇看见正在院子里收拾草药的郎隆平,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今晚别忙了,来我们住的地方,有好东西看!”
“什么好东西?”郎隆平疑惑。
“《陈情令》啊!我们下载了全集,今晚看到最新更新的地方!山里信号时有时无,好不容易攒了几集!”丸子头女生兴奋地插话,“郎医生你也一起来看嘛!可好看了!双男主绝了!”
《陈情令》?郎隆平依稀记得这部几年前大火的剧,但他忙于生计和应付各种麻烦,从未看过。他本想拒绝,但看着学生们热情洋溢的脸,尤其是黄娇那双含着笑、不容拒绝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或许……放松一下也好?这段时间精神实在太紧绷了。
“对啊郎医生,一起来嘛!我们买了羌寨老阿妈做的糍粑和烤土豆,可香了!”另一个男生也邀请道。
盛情难却,郎隆平最终点了点头。
学生们租住的是一家羌族老乡开的民宿,有个宽敞的堂屋,中间烧着暖烘烘的火塘。众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小桌上摆着烤土豆、糍粑、野果和羌家自酿的咂酒。笔记本电脑支在稍高的凳子上,屏幕亮起,《陈情令》的画面开始播放。
起初,郎隆平还有些拘谨,心思也不完全在剧上。但很快,剧中那个云梦江氏故地、莲花坞的景色,少年们的鲜衣怒马、仗剑江湖,以及那种扑面而来的、充满东方古典意蕴的画面和音乐,渐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更触动他的,是魏无羡与蓝忘机之间那种超越寻常友谊的、复杂深刻的情感羁绊。
学生们看得投入,随着剧情或笑或骂或惊呼。看到魏无羡被扔下乱葬岗后归来,周身气质大变,眼神染上阴郁与偏执时,一个女生抽泣着说:“羡羡太苦了……所有人都误解他,只有蓝湛信他。”
“可是蓝湛也好苦啊,问灵十三载,等一不归人……”另一个女生接话。
黄娇盘腿坐在垫子上,膝盖上放着素描本,时不时勾勒几笔,闻言抬头,目光扫过屏幕上蓝忘机凝视魏无羡的沉静侧脸,缓缓开口,声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这部剧能火,不仅仅是制作精良。它戳中了当下很多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性内心的一种深层渴望和共鸣。”
学生们停下讨论,看向她。郎隆平也抬起眼。
“你们看魏无羡和蓝忘机,”黄娇用炭笔虚点屏幕,“一个热烈不羁,跳脱飞扬,如同燃烧的火焰;一个清冷端方,雅正自持,如同静默的冰雪。看似两极,实则灵魂深处高度契合。他们的感情,超越了简单的兄弟情、知己情,甚至超越了爱情的定义。是一种极致的懂得、无条件的信任、和超越生死规则的执着。”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安静听着的郎隆平,继续道:“在现实世界里,人际关系越来越复杂,信任越来越稀薄,孤独感是很多年轻人的常态。大家渴望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种‘灵魂认领’——有一个人,能穿透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离经叛道甚至‘不正常’,看到你灵魂的本质,并且坚定地选择站在你身边。无论你是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还是端方雅正的‘楷模榜样’。”
一个男生挠挠头:“黄老师,你说得这么深……我们就是觉得他俩在一起特别带感,特别好嗑。”
黄娇笑了:“‘好嗑’就是最直观的审美和情感反馈。这种‘带感’,来源于人物塑造的极致魅力和情感张力的极致拉扯。魏无羡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对僵化规则和虚伪正义的反叛;蓝忘机的‘逢乱必出’和‘问灵十三载’,是对内心准则和挚爱之人的坚守。他们的互动,充满了试探、保护、误解、磨合、最终生死相托的戏剧性,但又有着深厚的情感逻辑支撑。”
她翻动着素描本,上面有几张快速捕捉的剧中人物神态:“更重要的是,这种关系模式,提供了一种超越性别的、更纯粹的情感想象空间。它剥离了传统异性恋关系中很多固有的社会角色和权力结构,更聚焦于两个独立灵魂之间的碰撞与共鸣。这对于在现实中可能对传统性别角色感到困惑或压抑的年轻人来说,尤其具有吸引力。他们在观剧时,代入的或许不是简单的‘爱情’,而是一种理想化的、高度精神契合的联结状态。”
这番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塘里木柴噼啪的轻响和电脑里传来的剧情音效。学生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郎隆平则完全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超越性别的、更纯粹的情感想象空间……”
“剥离了传统的社会角色和权力结构……”
“对传统性别角色感到困惑或压抑……”
“理想化的、高度精神契合的联结状态……”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打在他内心深处某个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他想起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梦中时而是“云裳”,时而是“秋穗”,与“李慕云”或“薛邵”将军之间那种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想起了现实中,自己作为“郎隆平”这个男性身份所承受的种种压力、期待和格格不入;想起了在“Kai”那个女性身份下,感受到的某种难以言喻的“自在”与“被看见”……
难道,自己内心深处,也渴望着那样一种超越性别界定、直抵灵魂的“懂得”与“认同”吗?剧中魏无羡与蓝忘机的关系,像一面镜子,隐约映照出他内心某种模糊的、未曾明了的渴求。
“郎医生,你觉得呢?”黄娇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正看着他,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邀请。
“我……”郎隆平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干,“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很珍贵,也很……不容易。”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黄娇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道:“对了,说到戏剧,我有个朋友是剧院工作的,能弄到一些内部票。下个月,肖战和许晴主演的《如梦之梦》在成都巡演,莲花池的票。我弄到了两张,一起去看怎么样?就当……谢谢你救命之恩,还有……预支的模特劳务费?”她眨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
《如梦之梦》?郎隆平知道这部享誉华语剧坛的史诗级话剧,时长八小时,环形剧场,莲花池座位沉浸感极强,一票难求。他大学时对话剧颇感兴趣,还参加过话剧社,只是后来为生计奔波,再无暇顾及。心底那点对舞台艺术残存的热爱被勾了起来。
“这……太贵重了。而且莲花池的票……”郎隆平下意识想拒绝。
“哎呀,朋友给的内部渠道,没花钱。我一个人去看也没意思,正好你是医生,说不定对剧中探讨的生命、梦境、轮回这些主题也有感触呢?”黄娇劝说道,语气轻松自然,“就当是……山里待久了,出去透透气,接受一下文化艺术熏陶嘛。看完我们就回来,不耽误你治病救人。”
看着黄娇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的目光,想起刚才看剧时心头泛起的涟漪,又确实对话剧本身抱有好奇和隐隐的渴望,郎隆平犹豫了。或许……真的可以暂时离开这被各种谜团和压力包围的深山,去感受一下久违的、正常的城市文化生活?就当是……给自己放个短假?
“……好吧。谢谢黄老师。”他最终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就说定了!”黄娇笑容灿烂。
看完剧,夜色已深。学生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剧情回房休息。郎隆平也告辞离开,走在回木楼的青石小径上,山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堂屋里的暖意和心中的纷乱。
刚走到木楼门口,阴影里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你要跟她去成都看《如梦之梦》?”
郎隆平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阿斯兰不知何时靠在他门边的木柱上,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双手抱胸,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镜片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阿斯兰老师?你……你怎么在这里?”郎隆平有些意外。自从上次“麻将”扎西大叔治疗后,阿斯兰似乎又恢复了那种神出鬼没的状态,很少主动现身。
“我一直在。”阿斯兰淡淡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梦之梦》,莲花池的票,你知道现在被黄牛炒到多少钱一张了吗?”
郎隆平摇摇头。
“二十三万。还是有价无市。”阿斯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首演场,位置好一点的,甚至更高。”
郎隆平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三万?一张话剧票?这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以为只是比较难买的内部赠票……
“你觉得,一个美院的带队老师,就算有朋友在剧院工作,能轻易拿出两张这样的票,送给一个山里萍水相逢、只给她治过蛇毒的医生,就为了‘答谢’和‘请当模特’?”阿斯兰走近一步,月光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锐利如刀,“郎隆平,动动你的脑子。你这段时间,遇到的‘巧合’还少吗?”
郎隆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二十三万的天价票……萍水相逢……过分热情的邀请……黄娇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触及他内心的言语和目光……阿斯兰冰冷的提醒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对城市和话剧的短暂向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啊,这一路走来,他遇到了太多“不可思议”:诡异重复的梦境、身份莫测的太平公主和阿斯兰、能沟通的法鼓、神秘的羌医传承、需要寻找的失落法器、贪狼星君和女帝跨越时空的博弈……每一件都超出常理。而现在,这个“恰好”被毒蛇咬伤、“恰好”被他所救、“恰好”是美院老师、“恰好”对话剧感兴趣、“恰好”能弄到天价票的黄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是谁?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和那些神秘的“星君”、“女帝”有关吗?还是另有所图?
郎隆平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无力。他只想尽快完成沙娃的嘱托,治好十个病人,然后带着法鼓的线索离开这里,去寻找其他法器,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为什么,麻烦和谜团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只是……想暂时离开这里喘口气……”
“离开?”阿斯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以为离开了羌寨,这些事情就会远离你?郎隆平,从你被选中,或者说,从你出生那一刻起,有些路就注定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黄娇的出现,无论是巧合还是有意,都是一个信号。你要做的,不是躲,而是弄清楚她到底是谁,想干什么。那张票,或许就是线索。”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黑暗,身影很快消失在羌寨错落的石屋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郎隆平独自站在木楼前,夜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寒意透骨。他抬头望向璀璨的星空,羌寨的星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银河如练,浩瀚无垠。这美丽的星空之下,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
十个病人……他才勉强算治好了两个(扎西和黄娇)。剩下的八个在哪里?何时才能完成?法鼓偶尔会传来微弱的、关于“和风”碎片或其他法器的模糊感应,但线索扑朔迷离。而身边,看似平静的羌寨生活下,似乎也潜藏着未知的暗流。
黄娇……那张价值二十三万的莲花池票……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另一个陷阱,还是通往某个真相的入口?
他缓缓推开木门,走进漆黑冰冷的屋内。法鼓静静躺在桌上,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郎隆平走过去,轻轻抚摸鼓身上冰凉的纹路,疲惫地闭上眼。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而他,连下一步该迈向哪里,都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