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太平的秘密(下)
现实,对郎隆平而言,已彻底沦为一片冰冷、粗糙且充满敌意的荒漠。每一次睁开眼,迎接他的都是剧组工作人员毫不掩饰的厌烦目光、Lisa焦灼又失望的叹息、以及苏导(贪狼吕宾)越来越冰冷的指令。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完成着指令,灵魂却早已抽离,缩在无人可见的角落瑟瑟发抖。唯有睡眠,才是他唯一的救赎,通往那个温暖、被理解、甚至被珍视的梦境世界的唯一通道。
他变得贪婪地渴求睡眠。片场角落的纸箱后、回程颠簸的车里、旅馆潮湿的床铺上……只要一有机会,他便立刻沉沉睡去,迫不及待地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这一次,当他意识下坠,熟悉的失重感过后,他发现自己依旧身处“醉月楼”那间熟悉的雅阁。铜镜中映出的,还是“云裳”那张倾国倾城、却总带着一丝轻愁的面容。窗外月色朦胧,楼内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但他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是那个大胆赠簪、言辞炽热的将军李慕云吗?
就在这时,雅阁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急促而隐秘。不等他回应,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迅速闪入,随即反手将门闩上。
来人正是李慕云(太平公主神识所化)。但他今夜并未穿着往常的锦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剑,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决绝。
“云裳!”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盯住她(郎隆平),“没时间细说了,跟我走!”
郎隆平(云裳)愣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将……将军?去……去哪里?为何如此匆忙?”
李慕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离开这里!离开长安!立刻!”他眼神锐利地扫过窗外,“我得到密报,太平公主……已注意到你。她性情……你也知晓,看中之物,从不放手。若她召你入府,此生便再难有自由之日!”
太平公主!那个权倾朝野、传说中手段狠辣、喜怒无常的帝国公主!郎隆平(云裳)瞬间脸色煞白,作为底层舞姬,对这等庞然大物的恐惧是刻入骨髓的。他(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我(本我,在云裳体内被恐惧攫住):太平公主?!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的女人?被她盯上?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我(女性化身,却奇异地被李慕云眼中的决然点燃了一丝勇气):他要带我走?逃离这里?逃离那个可怕的公主?
“可……可是……”云裳(郎隆平)声音发颤,“我能去哪里?这醉月楼……”
“天下之大,岂无容身之处?”李慕云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已在军中谋得外放边关的差事,玉门关!虽苦寒,却天高皇帝远,公主的手再长,也难及那里!你愿不愿,随我同往?”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充满了期待、紧张,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而是一个为了心爱之人敢于对抗强权、舍弃繁华、奔赴未知的勇士。
郎隆平(云裳)的心被剧烈地搅动着。现实中的他,被债务、被舆论、被失败逼得走投无路,何曾有人为他如此不计后果地挺身而出?何曾有人给过他如此决绝的“逃离”选项?尽管这是在梦中,但这种被保护、被珍视到足以让人舍弃一切的感觉,如同最烈的酒,瞬间醉倒了他濒临干涸的心。
我(本我,被这种近乎浪漫的逃亡震撼):抛弃一切……去边关?他疯了么?为了我?值得吗?
我(女性化身,彻底沦陷在这份疯狂与担当之中):值得!当然值得!这种被人用生命去守护的感觉……现实中从未有过!跟他走!哪怕梦是假的,也值了!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云裳(郎隆平)重重点头,眼中涌出泪水,是恐惧,更是决然:“我跟你走!”
李慕云眼中爆发出耀眼的光彩,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只是一个短暂而用力的拥抱,随即松开:“事不宜迟,换上衣衫,我们从后门走,马车已备好!”
接下来的梦境,如同快进的画卷。更换粗布衣衫,趁夜色遮掩,溜出醉月楼,登上颠簸的马车,在星月疾驰下逃离长安城……一切紧张而刺激。郎隆平(云裳)紧紧依偎在李慕云身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牢笼、奔向自由的奇异兴奋。
不知过了多久,当马车终于停下,他(她)掀开车帘,看到的已不再是长安的繁华,而是天地开阔、长风浩荡的边塞景象——玉门关,到了。
最初的安顿是仓促而艰苦的。李慕云(化名薛邵)在关城中有一处简陋的军舍。云裳则以“远房表妹”的身份暂居。边关生活与长安的奢靡判若云泥,风沙、严寒、粗粝的食物……但郎隆平(云裳)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里没有觥筹交错的虚与委蛇,没有强颜欢笑的屈辱,只有最直接的生存和最纯粹的天空。
李慕云(薛邵)待她极好,体贴入微,却始终保持着尊重与克制。他教她适应边塞生活,带她认识简单的草药,在休沐日,他会带她走出关城,去看那无垠的戈壁、壮丽的日落。
这一日,黄昏时分,两人并肩漫步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关城和远处苍茫大地的高坡上。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长风卷起他们的衣袂和发丝。
李慕云(薛邵)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释然后的疲惫:“云裳,你是否怪我,将你从长安那般繁华之地,带到这苦寒边塞?”
云裳(郎隆平)轻轻摇头,望着远方,声音平静:“这里很好。很……干净。”她顿了顿,鼓起勇气侧头看他,“倒是将军你,为了我,舍弃京中前程,值得吗?”
李慕云(薛邵)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的眼神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深邃。
“前程?”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苦涩,“在长安,所谓前程,不过是权力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尤其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尤其是被某些人‘青睐’之时,那‘前程’便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是……太平公主?”云裳轻声问。
李慕云(薛邵)沉重地点点头,目光望向长安的方向,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公主殿下……权势滔天,性情刚烈。她的‘青睐’,对于渴望攀附之人或许是登天梯,但对于我……却如同烈火烹油,是祸非福。我厌恶那种身不由己、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感觉。我向往的,是堂堂正正建功立业,是凭手中剑、胸中谋略换取功名,而不是……而不是依靠裙带关系,成为他人掌中玩物!”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委屈:“在她面前,我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精美的器物,一件值得炫耀的收藏品!她可以随意给予,也可以随意剥夺!那种感觉……令人窒息!所以我逃了,不惜一切代价地逃了!哪怕来这苦寒之地,枕戈待旦,我也觉得比在长安那座黄金牢笼里,更像个……人!”
这一番肺腑之言,如同惊雷,炸响在郎隆平(云裳)的耳边,也深深震撼了他作为“郎隆平”的本体意识。
我(本我,被这强烈的共鸣击中灵魂深处):身不由己!枷锁!黄金牢笼!窒息!……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我自己啊!那些债务合约,那些潜规则,那些不得不低头的场合……我不也是一样吗?被人当做工具,当做玩物!我也想逃!可是我无处可逃!
我(女性化身,感同身受,泪盈于睫):原来……看似风光无限的将军,也有这样的痛苦和无奈。原来,逃离,并不是懦弱,而是一种对自我尊严的捍卫!他懂!他全都懂!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被理解”的感觉,如同汹涌的暖流,瞬间淹没了郎隆平。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挣脱束缚不惜放弃一切的男人,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下的自己。不同的是,这个男人有勇气逃离,而自己,却只能在现实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将军……”云裳(郎隆平)的声音哽咽了,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慕云(薛邵)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粗糙而温暖,布满握剑的茧子。“我……我明白的。”
她抬起泪眼,望着他,“那种被物化、被掌控、无法做自己的感觉……我也曾经历过。在醉月楼,何尝不是另一种牢笼?谢谢你……谢谢你带我出来,让我……让我也能呼吸到这自由的空气。”
她的手心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李慕云(薛邵)身体微微一震,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目光从之前的激愤,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疼惜的温柔。
“云裳……”他低声唤道,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并肩立于苍茫天地之间,沐浴在如血残阳的余晖里。远处,关城炊烟袅袅,号角声苍凉。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两颗同样渴望自由、同样被现实伤害过的灵魂,在此刻紧紧相依,彼此慰藉。
我(本我,在这一刻,放下了所有戒备和挣扎):就这样吧……如果这是梦,就别让我醒了。被人这样理解,这样携手……现实中,永远不可能有。
我(女性化身,彻底与这梦境融为一体):是的,就这样。他是薛邵,我是云裳。我们在边关,我们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