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翻译的难度
周三下午两点半,林晚照和陈豫坐在残联小会议室里。
刘处长还没到。会议室墙上挂着一排锦旗:“大爱无疆”“扶残助困情深似海”,红底黄字,在日光灯下有些晃眼。
陈豫盯着那些锦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紧张?”林晚照轻声问。
“嗯。”陈豫承认,“像回到第一次去报社面试。”
“你面试过了吗?”
“过了。但三个月后我就发现,我想写的和报社能发的,是两回事。”陈豫苦笑,“但我还是干下去,直到纸媒式微。所以,现在才在这里。”
门开了,刘处长端着两杯茶进来。
“抱歉,刚接了个电话。”他把茶放在桌上,“小林,这位就是陈豫老师吧?”
“刘处长好。”陈豫站起来,微微躬身。
“坐坐坐,别客气。”刘处长在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陈老师做的播客我听了,很好。真实,不做作,有温度。”
“谢谢。”
“那我直说了。”刘处长推了推眼镜,“我们残联一直在探索新的宣传方式。传统媒体那一套,发通稿,拍宣传片,效果越来越有限。老百姓不爱看,觉得假大空。”
他顿了顿。
“但你这个不一样。八分多钟,就讲一顿饭,几句话,但把残疾人家属那种又爱又怕、又骄傲又心疼的心情全说出来了。我听了很受启发。”
林晚照和陈豫对视猛地转头,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不好意思,刘处长。”(“抱歉,刘处长。”)
“这一期播客里没有残疾人,只有遇险的人,绝处逢生的人。”
两人又看向对方,粲然一笑。安静下来,没有再说话。
“啊!抱歉,抱歉!是我平时开会说习惯了。你们知道,我们残联就是面向特殊人群的。”刘处长不以为杵,诚挚的道歉。
“所以我想,能不能请陈老师帮我们做一个系列?”刘处长翻开笔记本,“记录我们残联服务的特殊家庭,不拔高,不煽情,就记录他们的日常生活——怎么带孩子做康复,怎么面对别人的眼光,怎么在绝望里找希望。”
林晚照看向陈豫。
陈豫沉默了几秒,问:“刘处长,您希望这个系列达到什么效果?”
“两个效果。”刘处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社会更理解、更接纳这个群体。第二,让正在经历这些的家庭听到,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很理想的目标。”
“但实现起来很难。”刘处长苦笑,“我清楚。所以我才想找你——你能在私人情感和公共表达之间找到平衡。这是专业媒体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的。”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陈豫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我明白。刘处长,这个系列还要能够宣扬、引导正向的社会价值。”
“如果我做,我有几个条件。”她说。
“你说。”
“第一,选题我定。我不能接受指派任务,说‘你去拍哪一家’。”
“可以。我们提供名单和基本情况,你选择。”
“第二,剪辑权在我。你们可以提建议,可以要求我删改内容。但是,我不做虚假的剪辑和内容。”
刘处长的食指轻轻叩击桌面:“当然。陈豫老师,我要提醒一句:真实不等于负面。”
“痛苦、挣扎、绝望,这些都是真实的组成部分。如果只展现‘坚强’和‘希望’,那才是虚假的正面。”刘处长平静地说,“同样的,如果只展现‘灾难’和‘无助’,那也不是真实的世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三,”陈豫继续说,“我不做‘感人肺腑’的配乐,不用催泪的旁白。就用最原始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家长叹气的声音、康复器械的声音。”
“这……”刘处长有些为难,“会不会太……枯燥?”
“真实的声音不枯燥。”陈豫说,“它只是需要听的人,有耐心。”
林晚照看着这一幕。陈豫在谈判,但她的谈判方式很特别——不是争利益,是争创作的原则。她在划一条线,线这边是合作,线那边是妥协。
而刘处长,这个体制内的中年人,在认真思考这条线。
“我理解你的坚持。”刘处长最终说,“但我也得为我的工作负责。这样,我们先试做一期。你按你的方式来,做完我们内部听听看。如果大家觉得可以,我们就继续。如果觉得……太 raw(生),我们再商量。行吗?”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给彼此留了退路。
陈豫看向林晚照。林晚照轻轻点了点头。
“好。”陈豫说,“试做一期。”
“那费用……”
“第一期免费。”陈豫打断他,“如果合作继续,我们再谈费用。如果不行,就当交个朋友。”
刘处长愣了愣,随即笑了:“陈老师爽快。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握手时,陈豫的手心有些汗。
走出残联大楼,下午的阳光正好。
陈豫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林晚照问。
“像走钢丝。”陈豫点了支烟,“但至少,钢丝搭起来了。”
“你刚才说第一期免费……”
“试探。”陈豫吐出一口烟雾,“如果他们对内容不满意,我们好聚好散。如果满意,说明他们真的尊重创作,那时再谈钱,彼此都体面。”
林晚照明白了。这是陈豫的“翻译”方式——先划出红线,在展示能力,然后确立规则。
“你打算拍哪一家?”
“不知道。”陈豫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先回去看名单。得找一个……能承受‘被记录’的家庭。不是所有痛苦都适合被分享。”
她顿了顿。
“有时候,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这话让林晚照心里一凛。
她想起自己做的艺术疗愈,那些孩子和家长在她面前敞开脆弱。如果她把那些瞬间记录下来,公之于众,他们会怎么想?
“你在担心这个?”陈豫看她脸色,问。
“嗯。”林晚照诚实地说,“我有时候也在想,我的观察记录算不算一种……窥探?”
“区别在于意图。”陈豫说,“你是为了帮助对方理解自己,我是为了让外界理解这个群体。但本质上,我们都在借用别人的故事。”
她弹了弹烟灰。
“所以要有敬畏。要知道自己是个借故事的人,要记得还——用尊重,用理解,用尽可能准确的呈现。”
林晚照想起陈豫剪掉朱敏哭声的那五秒空白。
那就是她的“还”——把最私密的部分留给了当事人。
“你找到了吗?”她问,“那个平衡点?”
“还在找。”陈豫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可能一辈子都在找。”
看着陈豫的动作,林晚照忽然问:“你抽什么烟?”
“万宝路,”陈豫回答,“一直是这个,从来没变过。”
陈豫调侃她:“怎么?想来一支?”
林晚照摇头:“不!我讨厌烟味。你和我父亲例外。”
“你呀,规则未免有点多。”陈豫笑骂一句,两人分头而行,各回各家。
回去的路上,林晚照一直在想“翻译的难度”。
把私密情感翻译成公共语言,把体制需求翻译成创作原则,把他人痛苦翻译成理解桥梁……
每一道翻译,都在失去一些东西,也在获得一些东西。
关键也许是,知道什么不能失去。
对她来说,不能失去的是对每一个具体的人的尊重。
对陈豫来说,不能失去的是真实。
而对刘处长来说,不能失去的是工作的底线和效果。
三个人,三条线,在今天下午,短暂地找到了一个交汇点。
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开始了。
晚上,林晚照在日志上写:
“今天旁观了一场‘翻译谈判’。
陈豫在捍卫她的真实,刘处长在捍卫他的职责。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立场不同。
而翻译者的任务,就是在不同的语言系统之间,找到那个能让信息通过、又不扭曲原意的通道。
这很难。
就像把一首古诗翻译成外文,既要准确,又要有诗意。
就像把孩子的涂鸦解释给大人听,既要说明‘这是什么’,又不能扼杀‘这像什么’的自由想象。
也许所有需要翻译的事情,都注定会有损耗。
我们能做的,是把损耗降到最低。
并且,永远对‘被翻译’的那一方,保持敬畏。”
她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
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里,都有人在用他们的语言,讲述他们的故事。
而有些人,试图把这些故事翻译给更多的人听。
这是一份孤独的工作。
但幸好,翻译者不止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