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一次飞行
社区活动定在周六上午,地点改在了一个老旧社区的文化活动中心。
空间不大,墙壁有些斑驳,但采光很好,窗户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林晚照提前一小时到场。父亲已经在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和场地管理员一起搬桌子。
“爸,您这么早就来了?”
“反正没事。”父亲把桌子摆正,“这样行吗?”
“行,特别好。”
她看着父亲认真调整桌角位置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一丝不苟地整理她的书包、书桌。那时她觉得窒息,现在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陆续有家庭到来。六个孩子,年龄从五岁到十岁不等,诊断包括自闭症、发育迟缓、注意力缺陷。
家长们脸上写着疲惫和谨慎,孩子们则表现出不同程度的紧张——有的紧紧抓着妈妈的手,有的不停晃动身体,有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
“各位家长,小朋友,大家好。我是林晚照,今天的活动带领者。”她的声音有点紧,但努力保持平稳,“今天我们不做‘训练’,不学‘技能’。我们今天只有一个任务:玩。”
她示意助手(一个志愿者大学生)把材料搬出来——大卷的牛皮纸铺在地上,各种颜色的手指画颜料,不同材质的布料碎片,羽毛,纽扣,还有一堆旧杂志。
“规则很简单:没有规则。”林晚照说,“你可以用颜料,可以用布料,可以撕杂志,可以什么都做。”
林晚照平静温和的交代规则:“可以自己玩,可以和孩子一起玩,也可以各玩各的。”
“请大家注意!唯一的要求是:不评价。不说‘画得真好’或‘不该这样涂’,只说‘你在用蓝色’或‘这个手感怎么样’。”
家长们面面相觑,显然不适应这种“没要求”的要求。
一个男孩率先冲了出去——他是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平时在机构总被要求“坐好”。他直接把手插进红色颜料里,然后在纸上拍出一个个手印,哈哈大笑。
他妈妈想阻止:“哎,别这样……”
“没关系。”林晚照轻声说,“让他玩。”
仿佛是信号,其他孩子也慢慢动起来。一个自闭症女孩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点蓝色,在纸上画了个小点。她妈妈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林晚照走到她们身边,蹲下,也用手指蘸了点蓝色,在旁边画了另一个点。
女孩看了她一眼,又画了一个点。
林晚照也画了一个。
就这样,两个点,三个点,渐渐连成一片小小的蓝色星空。
女孩的妈妈眼眶红了,捂住嘴。
另一边,父亲正和一个坐轮椅的男孩“合作”。男孩手部精细动作不好,撕不了杂志。父亲就帮他按住纸,让他用整个手掌去涂胶水,然后把彩色碎片撒上去。
“像放烟花。”男孩说。
“对,像烟花。”父亲点头。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出现了林晚照预案中的“危机”。
那个ADHD男孩玩腻了颜料,开始去抢其他孩子的材料。一个女孩的拼贴画被扯坏了,哇地哭起来。
男孩妈妈急忙去拉他:“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场面有点混乱。
林晚照的心跳加速。她想起培训时学的:问题行为往往是沟通的尝试。
她走过去,不是对男孩,而是对哭泣的女孩说:“你的画被破坏了,很伤心对吗?”
女孩哭着点头。
然后她转向男孩:“你刚才想做什么?”
男孩扭着身体:“不好玩!我要那个亮的!”他指着女孩画上亮晶晶的贴纸。
“你想要亮的东西。”林晚照陈述,“但扯坏别人的画,别人会伤心。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她环顾四周,从材料箱里找出一些彩色玻璃纸和铝箔:“这些也是亮的,你要不要试试?”
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对着光看,玻璃纸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他笑了。
危机化解。林晚照后背已经汗湿。
活动结束时,每个家庭都带走了一幅或几幅“作品”。没有一幅符合传统审美,有的只是一片混沌的色彩,有的是碎片拼贴,有的是手印脚印。
但家长们的表情放松了许多。那个自闭症女孩的妈妈走过来,声音哽咽:“林老师,这是我女儿第一次……主动和人一起做一件事。虽然只是一起点点。”
“这就够了。”林晚照说,“一点一点,会连成线。”
收拾场地时,父亲默默帮忙。最后所有东西都装车了,他才开口:“你今天……做得很好。”
“谢谢爸。”
“那个男孩抢东西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批评他。”
“批评没有用。要教他怎么做对。”
父亲点点头:“你,很好。”
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都重。
林晚照看着父亲推着工具车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学骑车。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她颤颤巍巍地蹬踏板。
“别怕,我在。”父亲说。
“您别松手!”
“总要松手的。”父亲说,“但我会在后面跟着。”
然后他真的松手了。她摇晃了几下,没有摔倒,继续向前。
那一刻的感觉,和现在很像。
恐惧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知道自己可以摇晃,但不会轻易摔倒的信心。
活动结束后,她在工作日志上写:
“第一次带领活动。不完美,但完成了。
亮点:1.蓝色星空的点滴连接;2.用玻璃纸替代冲突;3.父亲作为志愿者的稳定存在。
不足:应急预案不够充分,对突发行为反应仍显生涩。
领悟:疗愈不是消除问题,是提供新的可能性。就像给那个男孩的不是批评,是玻璃纸。
个人感受:像第一次放手骑车的孩子。摇晃,但前进。”
她合上日志,看向窗外。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孩子还在院子里玩,笑声清脆。
今天,有六个孩子用颜料弄脏了手。
有六个家长暂时放下了“应该”和“必须”。
有一个曾经的军人学会了帮孩子撒“烟花”。
有一个总想做到完美的女人,允许自己做了一次“不完美但完整”的尝试。
这就够了。
第一次飞行,不一定优雅。
但离开地面,本身就是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