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一个视频
超市后门外面，紧挨着墙角，有个不算小的厨房。
当初贷款买下做超市的这两间门面时，朱敏的老公特意跟着装修师傅盯出来的——瓷砖贴得整齐，不锈钢台面亮得能照人，抽油烟机是当时最好的牌子。他说：“你爱下厨，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后来老公的生意越做越大，常年在广东云南跑，这厨房就成了朱敏的“伙食团”。
团长是朱敏爸爸。
朱敏爸爸妈妈是小区里出名的“宠女狂魔”。只要朱爸爸没回成都老家，朱敏想进厨房露一手，得偷偷跑到林晚照家去，或者耍赖皮回家给女儿偶尔做一顿。
“爸，今天让我炒个菜嘛。”朱敏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你歇着，油烟伤皮肤。”朱爸爸系着另一条围裙，正麻利地切土豆丝，“去，饭好了叫你。”
“我都三十五了……”
“三十五怎么了？五十五也是我女儿。”朱爸爸头也不抬，“去，给你妈捶捶背，她早上说腰疼。”
朱敏跺脚，转身找妈妈告状。朱妈妈在择豆角，笑：“你爸就这点乐趣，你让他嘛。”
抗争无数次后，朱敏只争取到一项权利：小雨的早餐。
于是每天清晨六点半，朱家厨房灯火通明。朱敏穿着真丝睡衣外面套围裙，光脚踩在拖鞋里，变着花样给女儿做早餐——今天是可丽饼卷香蕉巧克力，明天是牛油果鸡蛋三明治，后天是用模具刻出小动物形状的饭团。
小雨坐在餐桌前，晃着小腿：“妈妈，我们班张小皓说他妈妈从来不做早饭，都是买包子。”
“那你喜欢包子还是妈妈做的？”
“喜欢妈妈做的。”小雨咬一口可丽饼，“因为妈妈做的漂亮。”
朱敏得意地挑眉。她把早餐照片发给林晚照，林晚照回：“朱敏你真是……做早餐都做出花来了。”
朱敏笑着锁屏，送女儿上学。八点半到超市时，卷帘门刚拉开一半，里面已经飘出香味。
“幺妹来啦。”朱爸爸从后厨探出头，“今天吃酒酿圆子，还蒸了紫薯糕。”
“爸，我在外面吃碗米粉就行……”
“外面哪有家里好。”朱妈妈端着碗出来，“快坐下，你爸五点半起来做的。”
朱爸爸退休后钻研起养生。他抖音关注列表里，一半以上是各种中医食疗账号。给女儿做早餐，他比谁都认真——今天补气血，明天调脾胃，后天滋阴润燥。
朱敏常常边吃边给林晚照发照片。
一张是晶莹的酒酿圆子，撒着枸杞和桂花。配文：“爹宝女控糖失败，为了尽孝不敢不吃[哭]”
林晚照回：“炸飞～让你再凡尔赛[炸弹]”
另一张是精致的紫薯糕，摆成莲花形状。配文：“老父亲说紫色食物抗衰老。”
林晚照：“已举报，炫父可耻[刀]”
两人在微信上斗图斗得热火朝天。朱敏发爸爸煲汤的视频，林晚照发自己啃面包的惨状。朱敏发一桌子菜，林晚照发一碗白粥。
闹够了，朱敏会托着腮发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典型的巴蜀女生的相貌，白皙娇小的脸庞，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面色红润，眼睛明亮，像没被生活欺负过。
其实林晚照的羡慕，她知道。那种羡慕很具体——羡慕有人天不亮就为你守着灶火，羡慕有人记得你所有的忌口和喜好，羡慕有人把你三十多岁还当三岁宠。
偶尔，那羡慕里会漏出一点酸。像柠檬汁滴进清水，很快化开，但味道还在。
可她更加知道，这酸不会酿成别的。
相反，它让林晚照更珍惜她——自己没有的，好朋友有了，就像看见悬崖上的花终于开在了沃土里。
林晚照常对着朱敏感叹——怎么会有这样偶像剧一样的父女关系活生生的在眼前，在身边？
她从不在朱敏面前掩饰自己对她的羡慕，和偶尔的小嫉妒。
林晚照心里很明白，自己这点偶尔冒出头的小嫉妒并不会让两人的关系变质。
她是真心愿朱敏好，愿朱爸爸朱妈妈健康长寿，这样朱敏可以一直做幸福的“爹宝女”。
太阳只要每天都高挂在空中就好，阳光没有照耀在自己身上也没关系，只要它还在天上，小草也能借到光。
健康的关系就是这样啊，会有正常人的眼红，小小的，不影响关系，反而因为安全，可以真实的敞开。嫉妒羡慕是真的，爱和祝福也是真的。
就像一片土地，如果不长杂草，那是施了太多农药，长出的庄稼和蔬菜也就农残超标，你不会敢放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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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照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厨房，是两年前一个周三的中午。她来接子青——两个孩子今天要一起做手工作业。
那时生意很不错，超市里不时有顾客来来去去。朱敏笑眯眯的在收银台忙活，手上忙着结账，嘴里忙着跟顾客闲聊。
林晚照站在一旁帮不上忙，朱敏便让去小厨房观摩一下自家伙食团“团长”的手艺。
林晚照跟着她走到后门。
小厨房里热气腾腾。朱爸爸系着围裙正在炒菜，朱妈妈在拌凉菜。看见林晚照，朱爸爸笑眯眯地招手：“晚照来啦，快准备吃饭！”
小雨和子青已经坐在小桌子前，眼巴巴等着。
朱敏笑得前仰后合：“晚照，你要是再晚来十分钟，我爸该急死了。他总觉得我会饿着自己。”
朱爸爸被女儿打趣，不但不恼，反而乐呵呵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真像年画里的南极仙翁。
他把最后一道菜装盘：“今天吃回锅肉，醋溜白菜，还有凉拌三丝。娃儿们多吃点啊。”
那一餐吃得很热闹。朱爸爸不停地给女儿夹菜，朱妈妈给两个孩子添饭。
朱敏一边吃一边吐槽：“你看我爸，把我当猪喂。”
“猪哪有你这么挑食。”朱爸爸笑。
吃完饭，两个孩子去写作业。林晚照帮朱妈妈洗碗，朱敏擦桌子。小厨房里水声哗哗，油烟气还没散尽，有种踏实的温暖。
今天是林晚照去接子青和小雨放学，三人一进超市，林晚照就感觉大不一样。
超市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个老太太在挑特价鸡蛋。
朱敏在收银台后面坐着，手指飞快地按着计算器，眉头皱得紧紧的。
“朱敏。”
“哎，晚照来啦！”朱敏抬起头，瞬间换上笑脸，“小雨在里面写作业呢，子青直接进去就行。”
“你忙你的，我等等。”
“不忙不忙。”朱敏放下计算器，从柜台下面掏出两个橘子，“尝尝，今天刚下架的，给你留了一袋。别看有点瘪了，超甜。”
林晚照剥着橘子，看见朱敏又低头看账本了。那本硬壳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每页都密密麻麻写满数字，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画着大大的问号。
“这个月……不太好？”林晚照轻声问。
朱敏沉默了几秒，笑了，笑容有点苦：“何止不好。你看这街上，以前多热闹，现在呢？人都去哪了？”
就在不远处新建了个购物中心，入驻了一家全国连锁的大型商超。这个月天天搞促销，满五十减十五。
朱敏的超市不算小，可是还真拼不过人家这样上规模的成熟的连锁超市。
正说着，后门传来小雨的声音：“妈妈，我饿啦——”
“来了来了！”她立刻站起来，脸上的愁容像被风吹散了，又变回那个麻利得了不得的小太阳朱敏。
林晚照跟着她走到后门。
“你爸妈今天不在？”林晚照忽然想起什么。
朱敏憋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回成都参加亲戚婚礼了，要去七天。”
“那你吃饭……”
“终于！”朱敏握拳，做出胜利姿势，“我终于可以接管厨房了！晚照，明天再带子青来，这几天我天天给你们露一手！”
林晚照斜眼瞪着她：“这世界真的是…第一次见人这么想做饭的。果然是热爱藏不住噶？”
“那是你不知道被‘剥夺’烹饪权的痛苦。”朱敏压低声音，学爸爸说话，“‘幺妹，这个鸡你莫砍，小心鸡血溅到你衣服上’…‘幺妹，油炸到手上会留疤了’……我在自己家厨房，活得像个‘哈儿’。”
两人笑作一团。
笑着笑着，朱敏忽然安静下来。她看着这个小小的厨房，看着墙上老公当年亲手挂的调料架，看着爸爸添置的养生食材柜，看着妈妈贴的“小心烫伤”提示贴。
“晚照，”她轻声说，“你说，我要是用这个厨房做私房菜，行不行？”
林晚照擦碗的手停住了：“你想做私房菜？”
“嗯。”朱敏眼睛很亮，“你看，地方是现成的。现在行情不好，超市要是关门么我得亏房贷，转租出去么也只是刚够还贷款。”
“那我想试试转型——我做饭的手艺，那不是没得说吗？”
“你爸同意吗？”
“这就是问题。”朱敏叹气，“我爸肯定说累，说没必要，说他养得起我。可是晚照，我不是需要被养。我是……手痒，心也痒。”
她走到灶台前，手抚过光滑的不锈钢台面：“我老公昨晚打电话，说我要真想干，他支持。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我爸。”
林晚照放下碗，擦干手：“朱敏，你爸不让你做饭，是因为爱你。但爱有时候……也会让人看不见对方真正的需要。”
“我知道。”朱敏转身，靠在料理台上，“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先斩后奏？先做起来，等他回来了，看见我做得好，也许就同意了。”
“风险呢？”
“最坏的结果，就是被我爸骂一顿呗。”朱敏笑，那笑容里有点小狡猾，“他都骂我三十五年了，不差这一顿。”
窗外，黄昏的光斜斜照进来，给朱敏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林晚照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刚认识时，朱敏就是这样，看起来被宠得无法无天，其实心里门儿清。想要什么，就笑眯眯地去争，去要，用那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方式。
“你需要我做什么？”林晚照问。
“先帮我拍视频。”朱敏拿出手机，“我想做个账号，叫‘小猪姐姐的伙食团’。先积累点粉丝，等时机成熟了，再开放预约。”
“小猪姐姐？”
“我姓朱嘛。”朱敏眨眨眼，“而且你不觉得，‘小猪’听起来就很快乐？吃得香，睡得好，无忧无虑——这就是我想传达的。”
林晚照点头：“好，我帮你。”
那天傍晚，她们在厨房里拍了第一个视频。朱敏的改良版毛血旺，从备菜到装盘，十五分钟。
镜头里的她动作流畅，话不多，但每个步骤都清晰。最后成品红亮油润，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
视频发出去时，天已经黑了。朱敏盯着手机屏幕，看播放量从0变成1，变成10，变成100。
第一个评论出现了：“看着就好吃。”
朱敏笑了。那笑容小小的，像偷到糖的孩子。
“走吧，”她拉起林晚照，“今天不能光吃饭，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庆祝……小猪姐姐诞生。”
“不等你爸回来骂你了？”
“等他回来再说。”朱敏穿上外套，动作轻快得像只鸟，“现在，先让我飞一会儿。”
朱敏的毛血旺不止收获了播放量，还实时收获了三个线下粉丝——林晚照、子青、小雨吃得头也不抬，赞不绝口。
去看电影时，两大两小四个人走出超市，路灯刚亮。
朱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厨房——明天，那里将升起属于她的炊烟。
而她的爸爸，那个宠了她三十五年的男人，终将学会放手，看着她用自己的翅膀，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