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基因代码
她开始写:“身体记得的不是悲伤,是一种奇怪的轻盈。像一直背着重物爬山,突然卸下了,反而不会走路了。那段时间我经常撞到门框、踢到桌角,身体还没适应没有负担的状态。”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门外传来子青的脚步声,去了趟厕所,冲水,洗手,回客厅。一切正常。
她继续:“也记得某些温暖。比如离婚后第一个月,要买个洗衣机,我算了很久账。子青把他的小猪存钱罐抱给我,说‘妈妈我有钱’。里面是五十七块三毛,很多一毛硬币。我们一起数,数了三遍。”
按下保存键时,眼睛有点湿。她摘掉眼镜揉了揉,听见客厅传来“啪”的一声——像铅笔掉地上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她深吸一口气,摘下耳机。推开书房门,看见子青坐在茶几前,数学卷子只写了四道题,地上散落着三支铅笔。
“怎么了?”
“写不出来。”孩子低着头,“第七题,看不懂。”
林晚照走过去看题。是一道行程问题,确实有点绕。她耐着性子讲了一遍,问:“明白了吗?”
子青点头,拿起笔。她退回书房,门虚掩着。
五分钟后,敲门声。子青站在门口,卷子捏在手里:“妈妈,还是不会。”
这次林晚照感到了那种熟悉的焦躁——像水烧开前锅底的小气泡,细微但密集。她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十分。她的计划正在崩坏。
“哪里不会?”
“这里……”子青指着题目,“为什么甲车要等乙车?它们不能一起出发吗?”
问题本身有道理,但不在考点上。林晚照闭了闭眼:“考试不会问这个。你只需要按照题目条件做。”
“可是如果我是司机,我就一起出发啊。”
“子青。”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现在是做数学题,不是编故事。”
孩子愣住了。那种表情林晚照见过——不是委屈,是困惑,好像不理解为什么妈妈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立刻后悔了,蹲下来:“对不起,妈妈有点急。我们再看一遍题好吗?”
这次讲了十分钟。子青终于动笔,写得很慢。林晚照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算式,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养育孩子就像在流沙上建房子,你刚打好地基,潮水来了。你不是要和潮水对抗,是学习在每次冲刷后,继续堆下一捧沙。
十点半,卷子终于做完。林晚检查,错了三道。按照约定,科技馆去不成了。
“可是你说了……”子青眼泪涌上来。
“我说的是正确率百分之九十以上。”林晚照指着卷子,“这里是百分之八十五。”
“就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差。”她说出这话时,瞬间如遭雷劈——这不是她在说话,是她的军人父亲借她的嘴在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语文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一。她得意的跑回家,却没有盼来肯定与鼓励,父亲只是冷着脸问“那两分丢在哪里”。
父亲不是责备,是纯粹的困惑和深深的失望:为什么不能做到完美?
无数次,无数次。
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么?
可即便不对又如何?父亲的质疑像鞭子一样抽在林晚照的心上。
现在她对着儿子,重复了这个句式。
子青冲进房间,摔上门。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林晚照站在满地铅笔中间,忽然觉得疲惫像潮水漫过脚踝。她走回书房,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倒映出她模糊的脸。
手机震动,是宋心安:“下午来吗?我有很多好吃的要分享给子青。”
她回复:“可能要晚点。子青闹脾气。是我的问题。”
宋心安回了个拥抱的表情:“孩子有情绪,换个环境可能好点。”
林晚照看着紧闭的房门。
她需要那三个小时,也需要修复和儿子的关系。
这两件事像天平两端,她站在中间,左右都是深渊。
最后她敲了敲门,憋红了脸,道歉的话这瞬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于是抛出诱饵求和:“子青,我们要不要去宋姨妈那里?她家里有好多好吃的零食哦,还记得吗?”
没有回应。
“还有,她养了一只漂亮的猫猫,你说想看的。”
门开了一条缝。子青的眼睛红红的:“猫会让人摸吗?”
“试试看?”
孩子慢慢走出来。林晚照蹲下,拍拍他裤腿上的灰:“刚才妈妈态度不好,对不起。”
随即林晚照鬼使神差的追上一句:“但约定就是约定,我们要遵守,对不对?”
子青听到妈妈道歉后亮起来的眼睛又暗淡下去,半天才点头,很小声:“我下次会更仔细检查。”
“妈妈也会更耐心。”其实刚才那句话刚出口,林晚照就觉察到了——“你又开始了。”
她对自己也很无奈,有时她迫切想摆脱这模式,恨不能立刻就改写这镌刻在骨血里的基因代码。
可是,她现在就是还做不到。
林晚照深深的抱住儿子,闻到他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柠檬味。
这个味道会消失的,等他长大,会用成年人的洗发水,会有自己的心事和秘密。
而现在,他还愿意让她抱。
为人父母最残酷的温柔是:你拥抱的是一个终将离开你的人。每一次拥抱都在练习告别。
午后两点,他们到了宋心安的小院。老城区深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抬眼间就是三叶梅郁郁葱葱的繁枝绿叶,白绿色的花朵挨挨挤挤,灿烂又不媚俗。
宋心安在树下摆茶具,那只暹罗猫蜷在竹椅上晒太阳,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来了。”宋心安抬头,“子青长这么高了。”
“姨妈好。”
“子青好。”宋心安冲着笑得温柔,“去跟猫玩吧,它叫斋啡,脾气很好。”
子青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猫背。
斋啡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孩子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子青转过头来看着宋心安,声音清脆,问:“姨妈,他为什么叫斋啡呀?”
“哦~因为姨妈喜欢喝咖啡,可是现在每天只敢喝一杯,不然会睡不着。”
子青的眼睛亮闪闪的,他的笑脸泛起一丝神秘,压低了一点点声音,说:“我知道了。你想喝咖啡不敢喝的时候就跟猫猫玩,就像又喝了一杯咖啡。”
宋心安被子青逗得大笑,林晚照也莞尔。孩子的目光就是这样又清奇又犀利,让成年人无所遁形。
“是的,是的。姨妈抱着斋啡,每天就等于偷偷喝了好几杯咖啡呢!”
子青心满意足的去跟咖啡玩了,一童一猫引起的动静,反而让这小院子越发清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