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语法
“李老师说你数学练习没交。”林晚照放下橘子,“怎么回事?”
子青的表情僵住了。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不想做。”
“为什么?”
子青嗫嚅半天,不吭声。林晚照也不催他,只无声的等。
大概这是一种威压,子青有点顶不住了,昂着头,有点豁出去的高声说:“太无聊了。”
开了头,说出了口,后面的话也就流出来了:“妈妈,我的数学计算可以次次都拿满分的。你相信我,真的。”
“这些题太简单了。老师非要我们每天做一百道。我很烦。”
林晚照无语,看着子青。她竟然想笑,也就笑出来了。起初只是浅浅的笑意,后来绷不住了,脸上的括弧明显得不得了。
子青脸一点点涨红了。他用被羞辱的愤怒的眼神瞪视着妈妈。
林晚照蹲下来,平视儿子的眼睛,说:“妈妈是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跟你差不多。我的语文老师都是周五布置作文,周一来收。妈妈总是拖到周一早自习赶着写。”
子青的眼睛依然瞪得鼓鼓的,但已不是愤怒,是惊讶,是不可思议。
“妈妈骗人。你说,你是不是在笑我?”他半信半疑。
“真的。妈妈也觉得作文太简单了,就一点也不想写。”
“先吃饭吧,妈妈给你带了肯德基。”林晚照决定天大的事也要等孩子吃饱了再聊。她把套餐递给子青,自己去盛早上熬好的白粥。
白粥配腐乳,再来一个鸡蛋,是林晚照忙起来的时候最喜欢的,简单又美味。
子青欢呼一声,接过来大快朵颐。他知道林晚照是真的不爱吃肉,也从不推让,只是懂事的把蛋挞递给妈妈,非让妈妈吃。
林晚照笑得眉眼弯弯,接过来,一口咬下半个。
“妈妈,其实……再简单不做作业也是不对的。”子青忽然小声说。
“嗯,那你以后做不做呢?”林晚照看着他摸摸他的头,“以后不懂就问,不要藏起来,好吗?”
“做……吧。”看得出来,子青有点不大乐意。
“唉,做吧。其实一百道题也就20分钟。”子青下了决定。大概是“小叛逆”被接纳了,也有可能是“玩”过这一遭,体验感被满足了?
林晚照笑着摸摸他的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她狡黠一笑:“今天你来洗碗。便宜你了,今晚才只有妈妈的这两个小碗需要洗。”
子青得意极了,一副占了大便宜的模样,爽快的答应。
孩子睡下后,林晚照打开电脑。李楠男发来了访谈提纲,第一个问题是:“你第一次意识到‘我的生活需要另一种语法’是什么时候?”
她盯着这个问题,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不是我意识到生活需要另一种语法,是生活用它的方式告诉我——你原来的语法不通了。”
她写办证大厅窗口前流走的五年,写离婚那晚收拾行李时发现没有一件衣服真正属于自己,写子青打架后问她“爸爸是不是不要我”时,她无法再用“他很忙”来敷衍。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站在河边的人,不知道下一步该踩哪块石头。
手机亮了,是宋心安发来的照片——她是不肯和父母住一块的,也不买房,她甚至扬言要刻一枚闲章“五无散人”:无房、无车、无老公、无小孩、无存款。
照片上是她这次回来租下的小院,有一棵粗壮的三叶梅盛放着,淡绿色的花开得累累垂垂。树下摆着竹椅和茶桌。
她问:“安顿下来了。周末来喝茶?”
她回:“好。带子青一起。”
林晚照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标题打上:《在石缝里开花——一个母亲的语法课》。
这是她给论坛分享想的题目。也许太大了,也许太文艺了,但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诚实的表达。
人不是先想明白了才活,是活得磕磕绊绊了,才慢慢想明白一点点。
夜里十一点,她写完分享稿的第一段。窗外传来猫叫声,凄清而绵长。她走到阳台,看见一只流浪猫蹲在对面屋顶上,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不许她养宠物,说“玩物丧志”。但她偷偷喂过楼下的流浪猫,用省下的早饭钱买火腿肠。那是她第一次温柔地背叛规则,为了另一条生命的饥饿。
现在,她四十岁了,还在学习如何温柔地背叛——背叛那些“应该”,那些“必须”,那些“到了这个年纪就该怎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提醒:账户余额4632.18元。
数字很精确,精确得让人无法逃避。
她回到电脑前,继续写。写雨薇的河,写子青的应用题,写父亲给的那个信封,写面包店橱窗里她买不起的菠萝包。
写到最后一句时,天快亮了:“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的语法。孩子的,大人的,所谓的正常人,所谓的特殊儿童。没有人有标准答案,但每个人都在用生活书写——哪怕字迹歪斜,哪怕语法不通。”
天快亮的时候,夜晚会变得透明。你能看见昨天如何沉淀成今天,也能隐约看见今天将如何生长成明天。
保存文档,关机。
她走到子青房间,孩子睡得正熟,怀里还抱着“鲨鲨”。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整理他额前的碎发。
“妈妈找到了一点语法,”她轻声说,“虽然还不熟练,但会越写越好的。”
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林晚照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黑夜正在撤退,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会露出被冲刷过的、干净的纹路。
今天,她要去见李楠男,做第一次正式访谈。
要去和吴老师讨论论坛发言。
要去接子青放学,陪他读应用题。
要去面对4632.18元之后的,下一个数字。
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恐惧像墨水,而她已经拿起笔——哪怕写得歪歪扭扭,也是在书写自己的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