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身体记得
周六清晨五点半,林晚照在鸟叫声中醒来。
不是悦耳的啼鸣,也不是小区里那几只灰喜鹊的聒噪——每年这个季节都在窗外梧桐树上吵架。
她其实一夜都没睡稳。
昨晚临睡前,李楠男发来消息:“访谈稿第二版我看了,第二章那段关于离婚的回忆,可以再展开一点吗?不是细节,是那种……身体记得的感觉。”
身体记得的感觉。
林晚照盯着天花板。身体记得什么?
记得从子青口中听到陈屹出轨的蛛丝马迹时,愤怒得心中燃起一片火?
记得陈屹扬言要打官司争抚养权时,自己恐惧得手抖,两手绞在一起也按不住——子青早产,于是自己全职带娃了四年。之后为了方便接送孩子来到产权大厅上班,论经济条件远不如陈屹,这官司打起来必输无疑。
记得一开始搬到出租房小区时,每到夜里睡觉时,子青都哭闹着要回家,值到哭累了睡过去。
自己呆坐在地板上,把哭声闷在喉咙里——林晚照从小到大都哭不出声音来,任凭眼泪怎么汹涌,就是发不出来哭声,只是抽噎。
林晚照最记得的,是那一次痛哭。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嚎啕大哭,几乎哭了一个下午,差点接不了子青。
现在想起来,她依然喉头艰涩,胸口有块垒。
那是刚离婚的第一个月,刚搬离原来的家。她调休在家里收拾整理,被推送到一则微小说:
某地,一名女子离异后带着儿子和男友同居多年,今年因经济压力多次发生口角。
她没告知男友,自行回老家借钱,准备二人一起创业。
因在火车上信号不好,接不到电话。这女子的男友怀疑她是回家相亲结婚。
于是暴打其十岁的儿子,情绪失控之下剁下男孩的双手,男孩终生残疾。
作者是这样描述的:男孩一直哭着求饶,邻居们听到他不停喊“爸爸我疼,爸爸别打我”,怒极报警,才救出孩子。
妈妈惊闻噩耗,赶回到谋生的城市,她来到男孩的病床边时,在抢救过程中、以及昏迷过程中一直喊疼的男孩却对她说:“妈妈,别哭,我现在不疼了。”
不知不觉间,林晚照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一边擦一边流,越擦泪水流得越多。
起初只是如同往常一样抽泣,渐渐抽泣到呼吸不过来。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张开嘴喘。喘着喘着,从胸腔里爆出一声哀嚎。
那一天,是林晚照这一生,第一次放声大哭。
“呜呜呜~”
“啊啊啊~”
林晚照像一头受伤的母兽,蜷缩在地板上哀哀哭嚎。
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头脸都肿起来,整个人神智都不太清楚。
那一天,如果不是朱敏给她来电话,她可能要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去幼儿园接子青了。
不知道朱敏是不是感应到什么,那天下午四点,她执着的不停不停打电话过来。
林晚照起初没听见。她的手机向来是震动或静音,当时她又哭得天昏地暗,全然注意不到手机在振动。
朱敏一直打一直打,终于让林晚照恍恍惚惚间拿起手机,接通后却开不了口,眼泪像倒灌的洪水堵住河堤那样令她说不出话来。
朱敏被吓到了,跑来找她,看到林晚照状若失魂,心疼得掉下泪来。
她主动去接了子青,安排子青晚饭、玩耍,林晚照快七点了才去朱敏家接子青。
林晚照出现时除了眼睛红肿,并无异样。经不住朱敏再三追问,晚照羞惭的吐露了崩溃的缘由。
朱敏气急了,又心疼她,又恨得想动手扇她,指着她骂:“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大病!”
“你又没有男友!你跟那个男孩又不认识!你哭得天都要塌了!”
林晚照平静的脸上出现了裂痕,她抖着声音说:“我就是心口疼得不得了。我就是觉得一定一定要护好子青。”
说到这里,她心中大恸,捂住头:“我知道自己神经质了,我这样真是很丢脸……可是我忍不住……我得,护好我的宝宝。”
朱敏抱住她,哭了:“别这样,你别这样。一点都不丢脸,你有没做错什么。”
“晚照,晚照,…”朱敏一声声唤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就像她也是个宝宝。
她俩总说不记得是怎么玩在一起的了,两个性格不一样的女人,可是她俩都记得是做了朋友后,因了这事越走越近。
只是,都默契的绝口不提。
林晚照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这些,这些碎片都被她封存了,沉在时间的海底。
可是李楠男的一席话搅动了这些折戟沉沙。
这种残忍的真实,能写进书里吗?
会不会害子青被同学和家长指指点点?
会不会太不得体了——算不算出卖暴露隐私?
会不会让陈屹生怨疏远子青?
林晚照有太多的顾虑。
记忆是最深的海沟。你以为已经沉底的东西,总会在某个夜晚浮起来。
可是,好困啊!
她闭上眼想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子青房间传来窸窣声——孩子也醒了。
她没动。根据经验,如果现在起床,今天就会从“妈妈我饿了”开始,然后是作业、足球服、同学约玩,她的时间像被撕碎的纸片。
如果多躺十分钟,也许能保住一个完整的早晨。
七点,她终于起床。厨房里,子青已经自己热了牛奶,正踮脚够麦片盒。
“妈妈早。”
“早。”林晚照煎蛋,想了想又多加一个,“今天作业多吗?”
“数学卷子一张,作文一篇。”子青坐在餐桌前,“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
“想写谁?”
“还没想好。”孩子咬着勺子,“可能写曹教练,或者……妈妈?”
林晚照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妈妈有什么好敬佩的。”
“妈妈会写文章,还会帮助小雨那样的孩子。”子青说得很自然,“我们班张小皓说他妈妈是公司总监,管好多人。但我觉得妈妈更厉害。”
油锅噼啪作响。林晚照把煎蛋盛出来,金黄溏心,是她练了很多次才掌握的技巧——生活教会她的,都是一些细小而具体的事。
孩子是天生的哲学家,他们用最轻的语调说出最重的话,然后转身去玩积木,留下大人在原地消化余震。
早饭后,她需要三个小时完整时间——修改访谈稿,准备下周论坛的PPT,回复美术馆的邮件。
她给子青布置了数学卷子:“九点半之前做完,正确率百分之九十,下午带你去科技馆。”
“真的?”子青眼睛亮了。
“真的。”林晚照说,“但前提是你要专注。”
书房门关上。她打开电脑,戴上耳机——不是听音乐,是阻隔客厅可能传来的任何声音。这是她摸索出的方法:物理隔绝,心理才能自由。
文档打开到李楠男说的那段。离婚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