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次“开价”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晚照提前到了“杂字”。
子青跟着来了，一进门就奔向儿童区——那里新添了一个小帐篷，里面堆满了靠垫，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秘密基地。
“子青来了？”陈豫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拿着抹布，“正好，帮我试试新到的绘本。看完告诉阿姨，你喜欢哪一本。”
“好！”子青响亮地答应，钻进帐篷，很快安静下来。
林晚照在窗边的老位置坐下。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卷须探向阳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盆吊兰已经很久没浇水了。
生活的细节，总是在你忙着“生活”时悄悄枯萎。
“紧张？”陈豫端来两杯茶，在她对面坐下。
“有点。”林晚照老实承认，“我不知道该跟专业摄影师聊什么。”
“不用‘聊什么’。”陈豫说，“沈雨带作品集来，你看，感受，提问。像你看画展一样，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
“对。团长要‘文艺范’，什么是文艺范？其实就是不落俗套的真实感。”陈豫喝了口茶，“沈雨的作品有这个特质。但她不擅长跟客户沟通，常常把人家吓跑。”
“吓跑？”
“上次有个新娘想拍‘仙女风’，沈雨直接说：‘你长得不像仙女，我们可以试试废墟感。’”
林晚照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新娘哭着走了。”陈豫耸耸肩，“所以需要你——你能听懂客户想要什么，也能理解沈雨坚持什么。你在中间翻译。”
翻译。又是这个词。
三点整，书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个女人推门进来——短发，穿着深灰色棉麻长裙，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上面沾着各色颜料的痕迹。
“陈豫。”她点头打招呼，声音有点沙哑。
“沈雨，这边。”陈豫招手，“这是林晚照。”
沈雨走过来，目光在林晚照身上停留了两秒。“你看过我的作品吗？”
“还没。”林晚照说。
“那先看。”沈雨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册子，放在桌上。
不是精致的作品集，更像是手工装订的样本——粗糙的牛皮纸封面，用麻绳穿孔固定。
林晚照翻开第一页。
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土——正捏着一颗碧绿的豆子，即将放入碗中。
照片没有名字，没有说明。但林晚照看见了时间，看见了劳作，看见了一种近乎庄严的日常。
她继续翻。
有孩子在雨中奔跑，脚踩起的水花在空中定格成晶莹的珍珠；
有菜市场里悬挂的猪肉，红色的肌理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油画般的质感；
有深夜街头卖炒粉的摊主，蒸汽模糊了他的脸，只剩下那双专注盯着铁锅的眼睛。
没有一张是传统意义上“美”的婚纱照或艺术照。
但每一张都有一种强烈的在场感——仿佛你不仅能看见画面，还能闻到气味，听到声音，触到温度。
翻到最后一页，林晚照抬起头。
“怎么样？”沈雨问，眼神直接，没有任何客套的修饰。
“很……真实。”林晚照斟酌着词句，“但可能不是客户想要的那种‘文艺范’。”
“那你觉得什么是‘文艺范’？”
林晚照想了想：“客户可能想要的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看起来毫不费力的美感。像杂志上的那些照片——干净的构图，柔和的色调，模特看起来又自然又完美。”
“假的东西。”沈雨说得毫不客气。
“但客户付钱，买的就是他们想象中的‘美’。”林晚照说，“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在满足他们想象的同时，偷偷塞进去一点……真的东西？”
沈雨挑了挑眉，第一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怎么塞？”
“比如，”林晚照指着那张老妇人剥豆子的照片，“如果新人想拍‘生活感’，我们能不能不让他们摆拍，而是真的找一天，记录他们一起做饭、打扫、甚至吵架的过程？”
“吵架？”陈豫插话。
“对。真实的亲密关系里本来就有摩擦。如果只拍甜蜜，那是广告，不是生活。”林晚照越说越快，“我们可以提前跟客户沟通：我们要拍的，不是‘完美的爱情’，是‘你们的爱情’。可能会有尴尬的瞬间，不好看的角度，但那些才是你们将来会记住的。”
沈雨沉默了。她看着林晚照，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认可？
“你学过摄影？”她问。
“没有。”
“那你怎么想到这些？”
林晚照顿了顿：“因为我每天都在观察。在办证大厅观察形形色色的人，在福利院观察孩子怎么用颜色表达情绪。”
“我发现，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是真实里的裂缝——那些笨拙的、不知所措的、甚至有点丑陋的瞬间。”
沈雨向后靠在椅背上，笑了。不是热情的笑，但很真实。
“陈豫，你这个朋友有点意思。”她对陈豫说，然后转向林晚照，“我可以接这个单子。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拍摆拍的‘文艺范’。如果客户坚持要那种，你另找别人。”
“第二，拍摄前我要见客户，跟他们聊至少两小时。不是聊要穿什么衣服、去什么场地，是聊他们的故事——怎么认识的，吵过最凶的一次架是什么，彼此最受不了对方什么习惯。”
“第三，”沈雨看着林晚照，“你必须在场。负责跟客户沟通，也负责在我快要说出‘你长得不像仙女’这种话时，踢我一脚。”
林晚照忍不住笑了：“好。”
“那费用。”沈雨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的市场价是一天八千，包含后期。但既然是你第一次牵线，又是这种‘实验性’的拍摄，我可以降到六千。你的中介费，按行业惯例是20%，也就是一千二。”
林晚照愣住了。一千二，是她做半个月兼职会计的收入。
“但是，”沈雨接着说，“我更建议你以‘创意策划’的身份参与，拿固定费用加分成。比如，基础费用两千，如果客户满意，追加尾款后再分你10%。”
“这……有什么区别？”
“中介是一次性的，策划是持续的。”沈雨合上笔记本，“如果你想在这个方向走更远，后者更好。但压力也更大——如果拍砸了，你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林晚照看向陈豫。陈豫只是喝茶，不表态。
她想起宋心安的话：“机会不会排队来敲门，但你可以选择先开哪一扇。”
也想起自己清单上的那句话：“先保证陪子青的时间，其他都可以商量。”
“我能……考虑一下吗？”她说。
“当然。”沈雨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直接联系我。陈豫有我的电话。”
她收起作品集，对陈豫点点头，又看了林晚照一眼，然后背着那个巨大的帆布包离开了。风铃再次响起，叮当作声。
书店里安静下来。子青在帐篷里小声地念着绘本上的文字，稚嫩的声音在书架间回荡。
“你觉得呢？”林晚照问陈豫。
“我觉得，”陈豫慢慢地说，“沈雨很少主动邀请人合作。她看上的是你的‘眼睛’——你看照片的方式，你看人的方式。”
“但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但‘眼睛’学不来。”陈豫看着她，“晚照，你在害怕什么？”
林晚照沉默。
宋心安也问过她，“晚照，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也说不清。
害怕什么？害怕失败，害怕搞砸，害怕让人失望，害怕证明自己其实没那么特别，害怕在尝试新事物时，暴露出自己的无知和笨拙。
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害怕很正常。”陈豫说，“我第一次骑摩托车长途旅行时，怕得要死。怕摔车，怕迷路，怕遇到坏人。但上路之后发现，恐惧不会消失，但你可以学会和它一起前进。”
她顿了顿：“而且，你不需要立刻决定所有事。可以先接这一单试试。就像你第一次去福利院，不也是试试看吗？”
试试看。
这个词有了新的重量。不再是轻率的冒险，而是在风险评估后的有限尝试。
“我……跟团长商量一下。”林晚照说，“还要见见客户。”
“嗯。一步步来。”陈豫笑了，“你看子青，学走路时也是一步步来，摔倒了再爬起来。”
林晚照看向帐篷。子青正好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本绘本：“妈妈！这本书好好笑！有一只猪会飞！”
“真的吗？等会儿讲给妈妈听。”
“好！”子青又缩了回去。
林晚照拿出手机，给团长发消息：“团长，摄影师找到了。但需要先跟客户见面聊一下拍摄理念。您看方便安排吗？”
几分钟后，团长回复：“太好了！客户下周日下午有空，我约他们来店里？林会计你也得来啊，费用的事儿你们当面谈。”
面对面谈费用。
林晚照握紧了手机。朱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不好意思谈钱。你要先好好的活下来的呀！”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好的。下周日下午见。”
发送。
战争的第一枪，往往在你还没准备好时就已经打响。
林晚照离开书店时，陈豫忽然说：“沈雨上个月刚拒绝了一个百万级商业拍摄，说‘太假’。但她愿意为你降薪接这个小单子。晚照，你身上有某种东西，正在吸引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