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单据
林晚照把最后一张票据捋平，用回形针别好，放进文件袋。
在电脑上点击“发送”，把今天的财务利润表发过去。
旅拍店这个月的账目总算对完了。
客厅的灯只开了她头顶这一盏，光晕笼着餐桌这一小块地方，像舞台上唯一的追光，四周是沉静的黑暗。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有些发白，是那种长期缺觉、不见日头的苍白。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带着一股圆珠笔和纸张混合的、略显涩滞的气味。
这气味她熟悉，像旧相识，陪了她十几年，从银行到如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旅拍店老板发来的消息：“林会计，报表好了？明天的单据我还是放在老地方给你。”
老板的微信头像叫“团长”，具体姓甚名谁林晚照没留意过，也没想过要问。
她回了个“好的，我刚把今天的报表发给你了，请查收。单据我明天来拿。”
这种合作模式很好。
她不用跑去店里坐班，只需要从房产公司下班后，绕点路去旅拍店把单据拿回家。
等儿子子青睡后，一点点核对、录入。
收入比坐班少一千，但她晚上的时间可以变现了。
每天多工作三个小时，每月能多挣三千元。林晚照很开心。
三千元，可以让日子宽裕不少了。
而且，还不用把子青一个人扔在家里。
否则，哪怕收入翻倍，也不行。心里不踏实。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子青的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孩子睡得正沉，一只脚丫子踢开了被子，露出半截小腿。
她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把被子重新盖好，手指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藿香正气水的药味。
黎明城常年炎热，子青容易长痱子，林晚照每隔两天就用藿香正气水给他泡澡，很有效的。
今年夏天这么闷热，子青一次痱子也没长。
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林晚照白天积攒的那点疲惫，好像也消散了些。
回到客厅，她没急着去洗漱，而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看到一半的书——《这些人，那些事》。
书页间夹着两支干枯的迷迭香，是上周末从厨房的小盆栽里掐下来的，气味清冽，能提神。
她翻开，却有点看不进去。
脑子里尽是那些数字，还跑出来了白天在产权办证大厅里，那个因为证件不齐而对她拍桌子瞪眼的秃顶男人。
她当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然后清晰地告诉他需要补办哪些材料，去哪里办。
男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悻悻地走了。
同事小王后来凑过来说：“晚照姐，你可真稳得住，要是我，非得跟他吵起来。”
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吵架？太耗神了。
她懒得浪费那个力气。
她的工作能力是强的，十几年银行生涯打磨出来的严谨和效率，对付办证大厅这点活儿，游刃有余。
但她融不进那个办公室。
女同事们聚在一起讨论孩子上了哪个培优班，买了什么牌子的衣服，哪个商场在打折时，她通常是沉默的，偶尔被问到，也只是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她知道背后有人议论她清高，不合群。随他们去吧。
她不是清高，只是单纯地觉得，维持那种热络的、家长里短的社交，很累，像穿着不合脚的鞋走路，每一步都不舒服。
她更喜欢现在这样，夜晚，独处，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这是一种修复，修复白天被消耗掉的能量。
目光落在书页上，吴念真写台北街头的面摊，写那些市井小民的笑与泪。文字朴实，却有温度。
她看着，心里有点淡淡的羡慕。那样的烟火气，她是喜欢的，却也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她也会嘲笑自己的别扭。
梦想？高处不胜寒，别说她去不了，暂时她也没法去。她先得把子青带大了，带好了。
生活？她很喜欢的汪曾祺说过，“人活着，就得有点兴致。”
可林晚照不会下棋，不爱打扑克、打麻将，人多的场合呆上一会儿就厌烦，逛街也不喜欢。
她心想，还得感谢子青的出生。是这个孩子让自己“活人微死”的生活有了变化，有了具体的、沉甸甸的牵绊和念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她没点开，大概是提醒她天气转凉，记得给子青加衣服。
或者，又拐弯抹角地提了哪位“条件不错”的先生。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起身去洗漱。水流哗哗地响着，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四十岁的脸。
皮肤底子还好，并不松弛，只是眼角并没有纹路。
脸颊处的雀斑，那是林晚照从不抹防晒的后果，因为黎明城的太阳一年到头都很热情。
颧骨处还有两块失于调养的黄褐斑。
嗯，不算老，也已不年轻了。可还是好看的。
但是好看这个东西，对于林晚照来说，从来都不算太重要。
只是，曾经的美丽的文艺女青年，现在是一个疲惫的中年单亲妈妈了。
这多少令林晚照心里有点难堪。
她曾经自诩聪颖，有才华，美丽，如今这些特质似乎长上翅膀飞远了，她的生活里连它们翅膀掠过的痕迹都看不见。
“林晚照，你其实只是个二流货色吧？”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微微扯动嘴角，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恶意的快乐。
月亮透过纱窗投了一点光在她的脸上，依然娟秀的脸庞在清辉下显得有些松垮了。
她的眼睛依然清澈，却突然酸涩起来，“大概是太困了”，林晚照这么想着，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她再次去看看儿子，替他掖好被角，这才回屋躺下来，关掉台灯。
黑暗里，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一天，又过去了。
睡意如潮水涌来。迷糊间，手机在枕边极轻微地震了一下，是公众号后台的特殊提示音——有人对一篇旧文进行了高额打赏。
林晚照太累了，没有睁眼。黑暗中，屏幕亮起又熄灭，像一颗孤独的、试图打招呼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