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涌
周三下午,林晚照提前请假,如约准时出现在美术馆项目部。
会议室里,李主任和项目部负责人陈朗都在。
还有一位没见过的女士,约莫五十岁,气质沉静。陈朗介绍是特聘的艺术治疗督导,吴老师。
“林老师,您的报告我们内部讨论过了,”陈朗开门见山,“非常欣赏您将心理学视角与艺术观察结合的能力。我们想邀请您深度参与的,是这个。”
他推过来一份更详细的计划书——《“心灵图景”:特殊需求儿童艺术疗愈辅助项目》。
林晚照一页页翻看。项目针对市福利院内具有情绪行为障碍的儿童,周期半年,需要观察员每周跟进记录,并参与活动调整。
“这些孩子,有些来自创伤家庭,有些是先天障碍。艺术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表达窗口。”吴老师的声音温和却有力,“我们需要一双像您这样的眼睛,去读懂那些窗口里的风景,而不是只记录窗框的形状。”
林晚照感到手心微微出汗。这份工作的重量,远超一次性的工作坊观察。
陈朗接着说:“我们会按专家费用标准的50%支付酬劳。毕竟,您在这方面还有很多提升的空间。这一点,需要您理解。”
林晚照连连点头,这个机会她极为珍惜,也不会狂妄到期盼自己目前就和专业人士同薪同酬。
她不由得莞尔。心里的声音清晰可辨:“目前不期待同工同酬”——看来,那份久违的、对专业价值的冷静评估,也跟着活力一起回来了。
“时间上……”喜悦的潮水稍稍退去,露出现实的礁石。办证大厅刻板的排班,子青放学的时间点,像两把沉默的锁。
“活动固定在周三下午,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陈朗似乎看出她的顾虑,“当然,这需要您平衡好自己的主业。”
当一份梦想中的工作降临,首先要计算的不是收益,而是你能否支付它所需的代价。
林晚照已经决定这个机会一定要接住,这个项目令她的心底再次涌动出热情和渴望。这是很多年没有体验过的能量了。
可是每周三下午请一次假,现在的工作岗位估计岌岌可危了。
生存,还是生活?这是个问题,是一个很令人头疼的问题。
经济账,林晚照向来糊涂。
钟曼远在国外,有时差,她不能这时间点打电话扰她美梦;宋心安在福州旅游,这时间点估计在天后宫逛呢,还是算了。
只有朱敏了,这丫头比她年轻,可脑子灵活,逻辑清楚。
最关键是她一再叮嘱过:“要是下次再有人请你做事,劳务的问题你一定要跟我商量,你别不好意思谈钱。”
“一天到晚公益、公益。你要先好好的活下来的呀!”
是的,林晚照虽然时间很紧,却也每月抽时间去做公益,也会给曾经相识的家长理理账——人家拜托了,她觉得也就是顺手的事。
朱敏气不过,骂林晚照是傻子。她一再念叨林晚照,说帮一次是顺手是情分,两次三次四次过来麻烦你,这就是白嫖。
林晚照给朱敏打了电话,简单说了项目的事,这时候她需要局外人的清醒视角。
晚上,朱敏过来了,拎着一大袋超市处理的瑕疵水果(其实只是模样不好看)。
她进门就开口,“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处理品,卖了两天了剩下的,帮帮忙吃掉,不然扔掉了可惜。”
又说:“我下午忙,电话里没听清,你好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听说她是被美术馆邀请做项目的常驻观察员,每周三都去福利院,眼睛瞪得老大。
“那种地方……很耗神吧?你晚上还做账,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林晚照削着苹果,“就是觉得……自己那点苦,好像不算什么了。”
“苦还能比?”朱敏撇嘴,“你的苦是你的,别人的苦是别人的。该累还是累!”她顿了顿,“不过……晚照,我觉得要去。”
“你喜欢这个,对吧?”朱敏问得直接。
“嗯,”晚照点头。想了想,她对朱敏说,“我有预感,这是一条很适合我的路,我能把它走得很宽很远。”
“必须去。”朱敏的表态实在又直接:“需要体力活、需要打听消息、需要临时看一下子青,随时喊我!别的没有,力气和热心管够!”
那一刻,林晚照鼻尖发酸。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并非孤军奋战。一张由善意编织的网,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张开。
林晚照笑着递给她一半苹果。友谊有时候就是这样,没有太多哲理,就是你需要的时候,我恰好有一把子力气,而且愿意为你使。
“好。我明天就答复他们。”她郑重地说。
两人孩子气的举起手里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咯咯咯”笑起来,仿佛歃血为盟。
朱敏走后,子青已经睡了。桌上压着一张他画的画:一个大人背着很重的包袱,但天上有很多星星拉着包袱的带子。旁边歪扭地写着:“妈妈的星星朋友们”。
林晚照拿起画,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电脑,给美术馆陈朗回了邮件:“我接受邀请。期待合作。”她等不到明天了,现在就想回复。发邮件,既正式又不叨扰。
点击发送时,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悲壮的力量。像是在对生活宣告:你可以向我扔泥巴,那我就用泥巴种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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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周三的项目日,她站在福利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活动室里,孩子们的表现各异。有的沉默地缩在角落,有的无法控制地尖叫跑动,还有一个男孩不停地用头撞击软垫墙壁。
林晚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朱敏送的帆布包,拿出笔记本。她的任务不是干预,是观察和记录。
她记下一个女孩反复涂抹黑色颜料,直到纸破;记下一个男孩把所有的黏土都搓成细条,然后一根根折断;记下那个撞头的男孩,在节奏强烈的音乐响起时,会突然停下,眼神出现短暂的聚焦。
吴老师悄悄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很好。先不要急着理解,只是看见。”
只是看见。这四个字让林晚照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活动结束,她筋疲力尽,却又异常清醒。那些孩子被困在各自无声或喧嚣的世界里,而艺术是有人试图递进去的一根绳子,尽管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抓住。
傍晚接子青时,她格外用力地抱了抱他。子青被她抱得莫名其妙,但很开心,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
平凡孩子的寻常聒噪,此刻听来如同天籁。
……
深夜,她核对旅拍店单据时,“团长”突然在微信上问:“林会计,你是不是认识文化圈的人?我们想拍一组有‘文艺范’的婚纱照,缺个有品味的顾问。”
林晚照心中一动。她回:“需要什么样的顾问?”
“就是懂点艺术,能聊聊构图、氛围那种。按次付费,价钱好说。”
她想起了陈豫,想起了美术馆,甚至想起了宋心安那些遍布各地的文艺朋友。
机会不会排队来敲门。它们往往伪装成麻烦,或者,一份额外的兼职。
“我试试帮您问问。”她回道。
关上电脑,她看着窗外沉静的夜。生活依然千头万绪,但某些支撑点,正在混乱中一点点变得坚实。
就像在沼泽里铺石头,虽然慢,虽然难,但每一块放下去,都能让下一步,踩得更稳一些。
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神话,女娲补天。她现在做的,大概就是寻找属于自己的五色石,一片一片,修补自己被生活击穿的天穹。
而朋友们,就是那些默默递来石头的人。
但女娲终究要自己举起石头,补上那片天。
她决定,周末带子青去陈豫的书店,详细聊聊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