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风
重新拿起书,却有点读不进去了。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秋日。
她和那个人,在一个旧书店里,一起发现了一本绝版的聂鲁达诗选。
他其实不读诗,有时还会带着宠溺取笑她是“书呆子”。
可她心里知道,他是以她为荣的。
那天那本书,是他坚持付钱买下送给她的。早在分手那年,就被她决绝地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
她扔掉的不只是那本书,连同那些被诗篇点缀的时光,都狠心割掉了,像割掉一个曾经以为良性的、实则早已病变的肿瘤。
现在想来,年轻时的勇敢,多半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傻气。
以为精神世界的共鸣能抵挡一切现实的风霜。结果呢?
成长的功课,你当时逃掉了,生活总会用另一种方式,逼你连本带利地补回来。
“妈妈!我饿了!”子青跑过来,扑到她腿上,小手沾满了沙子,小脸因为奔跑和兴奋红扑扑的。
她猛地回过神,合上书,也把那些纷乱的、耗神的思绪一并关了进去。
从包里拿出面包和水壶。“慢点吃,别噎着。”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拿出湿纸巾,细细地擦他额角的汗和沾满细沙的手指,动作轻柔而专注。
江风吹拂,带着水草的腥气,远处货轮鸣着低沉的汽笛,缓缓驶过。
这一刻,江畔喧嚣,她的内心却很平静。那些过去的事,想多了,也只是徒增消耗。
而她,早已消耗不起。眼下,这片江水,这个孩子,才是她必须紧紧抓住的真实。
她忽然想起梁永安教授说过的一句话:“人生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个过程。我们在这个过程中认识自己,完善自己。”
她现在的过程,就是陪着子青长大,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中,重新认识这个被生活打磨过的自己。
至于完善,或许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能在这江风里,找到片刻的安宁。
子青吃饱喝足,又跑回沙坑继续他的工程。
林晚照没有再拿起书,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面,看着来往的船只,看着儿子快乐的身影。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这一刻,没有单据,没有交际,没有前夫,没有过去,只有风和日丽,和活在当下的自己。
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对她而言,已是生活慷慨的馈赠。
明天,又会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周一清晨,天光未亮,城市尚在沉睡,林晚照却已如同上紧发条的齿轮,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手机闹钟每天都在六点准时响起,林晚照总是在几秒钟之内就拿起手机,手指右划。
闹钟安静了,她小心翼翼地下床,生怕惊醒了隔壁房间的子青。
厨房里,她熟练地准备着早餐——这是她坚持了八年的习惯。
子青很挑食,他习惯了妈妈的味道,很少在外面吃东西。
他尤其不喜欢去早餐店里吃:米线、面条、面包、包子…他全都不吃。
其实,在家里吃早餐也是差不多的花式,可他偏不。
林晚照也就依他,从此每天早起做早餐,必须得这样,林晚照上班才能不迟到。
陈屹总是嘲笑她自找苦吃,明明可以不这么辛苦——“可谁让林晚照是个溺爱孩子的妈妈呢?”
是的,哪怕已经离婚两年了,陈屹至今也无法理解这种“溺爱”。
但林晚照固执地认为,这是她能为儿子筑起的、为数不多的温暖堡垒之一。
把儿子送进学校,她匆匆赶到公司。还好,没迟到。
但产权办证大厅里,新的一天已经在熟悉的嘈杂中拉开序幕。
各种气味——汗味、香水味、打印机的墨粉味、早餐包子的油腻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公共服务空间的浑浊气息。
林晚照换上那套略显宽大的工装,坐在自己的窗口前,打开电脑,叫号系统冰冷的电子音随即响起:“请A025号到3号窗口。”
第一个办理业务的是个年轻人,材料齐全,过程顺利。
林晚照机械地录入、盖章,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臂。
她不喜欢这份工作,从骨子里不喜欢。
日复一日地面对同样的流程,处理大同小异的文件,解答重复了千百遍的问题。
这种刻板、缺乏创造性的劳作,对她而言是一种精神上的缓慢凌迟。
她曾经那些关于文学、关于远方的幻想,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早已褪色成墙上苍白的水渍。
然而,不喜欢,不代表可以不做。
生活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房租(虽然钟曼不收,但她心里始终记着这笔债)、子青的教育费、日常开销、未来的不确定性……
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必须留在这里,必须忍受。
她不能再任性了,她现在已没有任性的资本。
她的工作能力是强的,十几年银行生涯打磨出的严谨、高效和对细节的苛求,让她在处理这些办证业务时游刃有余。
她经手的文件极少出错,流程清晰,面对再刁钻的客户也能保持表面的平静。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职业素养,与喜好无关,纯粹是责任使然。
她像一棵被种在水泥地里的树,即便内心渴望山野的风,也只能在方寸之地,尽力把根扎深,把枝叶伸展得符合规矩。
“请提供你的资料。”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中年男人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把一沓材料塞进来,语气冲得像吃了火药:“办房产证!”
林晚照接过,一份份检查。购房合同,发票,身份证……“先生,您的契税完税证明呢?”她抬头,语气平和。
“什么证明?”男人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拍了下柜台,“买房的时候税都交完了!还要什么证明?”
“办理房产证必须提供契税完税凭证,这是规定。”
她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字迹清晰的流程指南,“您需要去税务局打印这份证明。”
“规定规定!你们就知道规定!我跑一趟容易吗?”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隔音玻璃上,“我告诉你,我认识你们……”
林晚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激烈的情绪像潮水般稍稍退去,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先生,您认识谁,和您需要提供合规的材料,是两回事。这是税务局的地址和需要携带的证件,”
她递过去一张事先打印好的便签:“资料齐全了,我们这里办理很快。”
男人一把抓过便签,狠狠瞪了她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的嘈杂似乎因这个小插曲停顿了一秒,又迅速恢复原状。
整理桌面时,她发现早上匆忙塞进包里的、子青昨天在幼儿园的画不见了,却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上面是子青不工整却认真的字迹:“妈妈,我这周不想去爸爸家。可以吗?”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停顿了整整三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