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姨
夜里九点半,林晚照去接子青。
陈屹的父母住在一个老小区,她通常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等。
远远地,她看见陈屹牵着子青走过来。
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笑靥如花。
“妈妈!”子青挣脱陈屹的手向她跑来。
她刚蹲下身抱住儿子,儿子已经在她脸上印了好几个吻,才只是几小时没见,儿子的思念表达得很热烈。
林晚照站起身来,落落大方的和陈屹以及他的女伴打招呼,却发现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和一丝...怜悯?
“这是李医生,我们医院的同事。”陈屹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晚照捕捉到了他眼角的一丝得意。
原来如此。提前接走孩子,晚付抚养费,都是为了这一刻——向她展示他的新生活有多么精彩。
有些人分开后希望你过得不好,这样才能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林晚照突然觉得很好笑。她抱起子青,对陈屹点点头:“那我们走了。”
没有好奇,没有打量,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抱着儿子转身离开,背影笔直。
“妈妈,那个阿姨是谁啊?”子青在她耳边小声问。
“爸爸的朋友。”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子青趴在她肩上,玩着她的头发,突然小声说:
“妈妈,那个李阿姨说,以后她可以天天陪我玩,像妈妈一样。爸爸说……说这样妈妈就可以去赚更多钱,不用那么累了。”
林晚照上楼的脚步,彻彻底底地僵住了。夜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回到家,她给子青洗了澡,陪他读了绘本,像往常一样哄他睡觉。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小心地藏了起来。
直到深夜,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的情绪开始翻腾,嘲笑自己“龙游浅滩遭虾戏”。
林晚照对于陈屹有女友并没有感觉。离婚至今,陈屹曾经托朋友发出过复婚的信号,林晚照拒绝了。
她对陈屹没有怨恨,无论是他的出轨,还是他只肯付微薄的抚养费。
陈屹的一个朋友据此宣称林晚照还爱着陈屹,林晚照知道后只是冷笑。她笑自己是实在凉薄。
对于她来说,分开之后的全是陌生人,甚至包括亲戚。
谁会关注陌生人,还为他心潮起伏呢?反正林晚照不会。
不相干的人是骂她还是夸她,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不在意。
前夫,如果不是孩子需要爸爸的陪伴,尤其是男孩更不能只在妈妈身边长大,那她早就删除联系方式了。
可是现在,为了孩子,林晚照每周都会主动联系陈屹,她希望陈屹每周都能给儿子一次陪伴。
至于陈屹陪孩子做什么,她管不着,她不能把手伸得这么长,这越界了。
可是刚离婚那年陈屹有怨气,他实在不能接受林晚照这么一个全职妈妈竟然敢提出离婚,于是所有可以为难林晚照一下的地方他都乐此不疲。
他总说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可以排休,他陪子青的时间不能提前确定。于是林晚照每周四都会主动发微信询问他周末是否有空陪孩子。
记得刚离婚那年,子青还在念幼儿园,他不愿意一整天都看不到妈妈。
每到爸爸来接他去玩的这一天,他都不开心,粘在林晚照身上哼哼唧唧。
林晚照就哄啊哄啊,提前把子青哄好,她不愿意陈屹看到子青这样之后撂脸子,担心子青因为父子闹别扭更不愿意过亲子日了。
父子俩常年不见面,血缘亲情也是会淡的,更何况小男孩成长过程中需要父亲的陪伴。
离婚,是林晚照在纠错。她想在不勉强自己的同时,尽量减轻对子青的伤害。
朱敏常心疼林晚照,为她委屈。林晚照自己反而没太大反应。
她告诉朱敏,对她来说,跟陈屹这样耐下性子来沟通,权当是和甲方交流方案了。
虽然被甲方刁难会有情绪,可是没关系,工作嘛——谁说“母职”不是工作呢?
可是哪里会真的一点委屈也没有呢?
林晚照常常被陈屹挖苦为“外星人”,其实哪里会没有七情六欲,只是她是高功能回避型人格。
林晚照想起离婚前一个月,她决定的那个夜晚。
九点半,儿童房的星空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林晚照侧身躺在子青的小床上,一只手机械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
子青却不像往常那样很快入睡,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大眼睛在昏暗中眨巴着。
“妈妈,我今天不困。”
“玩了整整一天,怎么会不困?”林晚照收回思绪,笑了笑,“早上妈妈去公司加班,你跟爸爸去哪里玩了呀?”
陈屹早上出门时,确实是说带儿子去科技馆。
子青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清晰:“没有去科技馆。爸爸带我和一个阿姨去公园了。”
林晚照拍着他后背的手,节奏乱了一拍。公园?阿姨?
“哦?哪个阿姨?”她声音依旧平稳,陈屹在医院里人缘极好,和他交情好的好几个医生孩子都差不多大,常常一起出去玩。
“就是那个香香的阿姨呀。”辰辰努力回忆着,“她头发卷卷的,给我买了泡泡机,可好玩了!”
“玩得开心吗?”
“开心!阿姨还带我坐了旋转木马。后来……我们去阿姨家了……阿姨做饭给我们吃……”
林晚照的眉毛情不自禁的挑高了,眼睛睁大,这就有点奇怪了。是哪一个同事呢?
平日里带上孩子出去玩,都是拖家带口的,大家都是在外面带孩子玩够了以后,找个餐厅吃了饭就散场。
林晚照开始好奇了,这时候她脑袋里的雷达伸出了触角。
“然后呢?在阿姨家做什么了?”她继续问,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子青的眼皮开始打架,声音含混不清:“嗯……爸爸说……要睡午觉……我就不想睡,阿姨、爸爸一起……睡觉……”
“一起睡觉”这个词,让林晚照的呼吸窒了半秒。不是出于心痛,而是出于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以及对儿子处境的本能担忧。
她稳住声音,完成最后的确认:“那……子青干嘛了呀?”
辰辰的小脑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带着一丝委屈的咕哝:
“爸爸和阿姨去里面的房间睡午觉了,关门了……让我自己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不好看……我自己玩手机……玩了好久……”
话音落下,他沉沉睡去。
儿童房里恢复了静谧。
眼眶的湿润尚未褪去,手机响了。
陈屹又打来电话:“子青是我们陈家的长孙,血脉亲缘是断不掉的。你是他妈妈,要教他懂事,不能由着他性子胡来。”
陈屹的话越发难听:“否则,我也没有必要继续付抚养费。”
电话挂了。没有争吵,却比任何争吵都让人窒息。那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家族权威对个体意愿的碾压,是陈屹对林晚照的又一次羞辱。
朱敏送来的那袋水果还散发着清香,可林晚照却觉得,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而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