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畔
周末的早晨,是被子青踹醒的。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她的被窝,一只脚丫子正抵在她的腰眼上,带着孩子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力道。
“妈妈,天亮啦!太阳晒屁股啦!”他精力充沛地宣布,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来扒拉她的眼皮。
林晚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明亮的阳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下意识地把儿子搂进怀里,脸颊蹭了蹭他毛茸茸、热乎乎的小脑袋,鼻腔里全是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甜味,和腥味,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藿香正气水的药味。
“让妈妈再眯五分钟……”她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近乎哀求。
“不行不行!你说了今天去江边,还要带我去坐那个大大的轮船!”子青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像条怎么都按不住的小泥鳅,活力十足。
最终,她还是败给了儿子的活力。
认命地爬起来,身体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抗议。
走进厨房,开火,做早饭。
这一口大一点的锅里熬着粥,给寂静的清晨添了点烟火气。
旁边的小奶锅里的牛奶正慢慢升温,冒出细密的白沫。
子青是早产儿,提前了一个月出生,刚落地时浑身发紫,林晚照只在医生手里仓促地看了一眼,孩子就被送进了保温箱。
医生当时还对她说:“幸亏你是顺产。如果孩子有什么问题,那你后年还能生。”
这话像根冰刺,扎在她刚生产完、极度虚弱的心上。
顺产的她第二天恢复了些力气,就跟做贼一样,一会儿工夫就偷跑去儿科那里,隔着玻璃窗眼巴巴地看一会儿那个小小的、插着管子的身影。
被发现后,就会医生被赶回产科病房躺一会儿,等休息得差不多了,又忍不住再往儿科跑。
那段日子,身体和心都是悬空的。
因为担心孩子的体质会受影响,林晚照几乎都是自己给孩子做饭,变着花样调理。
以至于子青念了四年幼儿园,天天迟到,就因为他吃惯了妈妈的味道,不愿意在幼儿园吃早餐。
于是林晚照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给孩子做完早饭,看着他吃好,才匆匆送去幼儿园。
陈屹不能理解:“为什么花了钱不在幼儿园吃早饭?”
子青念的是私立幼儿园,学费贵,伙食也很好。
陈屹心疼钱。因为早餐是你自己不去吃的,跟请病假不一样,是不能退费的。
他认为这纯属林晚照太溺爱孩子,为这事,说了她很多很多次。
他不懂,那种孩子差点没抓住的恐惧,早已深深刻进林晚照的骨子里,让她在这些事上,异常固执。
其实林晚照当时没能明白的是,失去子青的恐惧,她并不陌生。
那和她不顾一切从银行辞职的源头,是相似的颤抖。只不过那时的恐惧,指向失去自己。
那也和“那个人”分手时的绞痛,是相似的余震。只不过那时的深渊,名叫被抛弃。
原来人会用同一副身躯,去承受不同形状的失去。疼痛换了名字,身体却记得是同一种塌陷。
人类的记忆是狡猾的求生者。它会主动屏蔽某些痛苦,甚至悄悄美化疤痕——深深刻在身体里的本能,一种功能性的自发启动。目的单纯而残酷:让这具肉身,继续活下去。
所以,有些伤不是被治愈了。
是被身体折叠起来,藏进了最深层的抽屉。你以为忘了,直到某天,类似的风吹过,抽屉“咔哒”一声弹开——
新晋升为妈妈的林晚照,体质天生就算不得好,经过那一番折腾也就更弱了一些。
但是,生活的重担反而让她能干起来了,以至于自己都觉察不到身体上的弱。
她每天都跟上了发条的永动机一样,不需要加油,不需要充电,简直就是神奇女侠本侠。
今天给子青熬了南瓜鸡蛋粥,熬得粘粘稠稠的,香香甜甜的,可好吃了。
林晚照自己也来了一大碗,一边吃,一边看着吃完粥的子青坐在餐椅上喝牛奶。
小男孩晃荡着小短腿,把牛奶喝出一圈白胡子,可爱得像一个藏起了翅膀的小天使。
林晚照觉得,洗手作羹汤的所有辛苦与琐碎,在看到儿子满足表情的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出门前,她往自己那个容量巨大、略显陈旧的双肩书包里塞了子青的水壶、零食、湿纸巾,还有两件上衣和三条裤子——这孩子太淘气了,每次出门都像在泥地里打过滚,不是湿了得没法穿,就是脏得没眼看。
书包里最后的一点点空间,她小心翼翼地塞进去一本《读库》,最新的一期。
自从有了孩子,她看书的时间被切割得极其碎片化,这种杂志类的读物正合适,读到哪里算哪里,没有心理负担。
骑上电瓶车,子青紧紧搂着她的腰,小脸贴在她背上。
到了江畔,天气很好,黎明城的蓝天总是这么清亮,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城市的闷热。
子青像出了笼的小鸟,沿着江堤飞奔。她也不急着追,就在后面慢慢地走。
看着他小小的、雀跃的背影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林晚照心里是久违的松弛。
找了一处面对江面的长椅坐下。子青立刻在不远处的沙坑里,和几个刚认识的小朋友一起投入了“开挖运河”的伟大工程。
她拿出《读库》,翻到夹着迷迭香书签的那一页。
目光在字句间流淌,但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时刻竖着,留意着子青那边的动静。
时不时能听到他兴奋的叫声:“妈妈!你看我挖的洞!”“妈妈!船!大船过来了!”
每次听到呼唤,她就立刻放下书,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找到儿子的位置,给他一个及时的回应,一个鼓励的笑容。
等他心满意足地重新埋头于自己的沙土工程,她才又低下头,试图接上刚才被打断的思绪。
在人群中独处。这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最舒适的带娃方式。
她无法给予子青一个完整的温馨的原生家庭,那就给他自然,给他江水、沙土和阳光,给他一种安静的、却始终在场的妈妈的陪伴。
“一个人带孩子出来玩啊?”旁边长椅上,一个带着孙子的老太太友善地搭话。
她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弧度恰到好处:“嗯。”
“你儿子真乖,玩起来不用人时刻盯着。”老太太夸赞。
“他习惯了。”她又笑了笑,这次稍微真心了些,但依旧简短。
她不太会接这种陌生人的话茬,通常以微笑和简短的应答作为温柔的屏障。
好在,老太太的孙子适时地哭闹起来,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林晚照暗暗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场小小的社交消耗战。
她刚重新拿起书,手机屏幕亮起,是宋心安发来的图片:一扇面朝大海的窗,窗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荣格心理学》。
附言:“读到一句,想起你。‘当潜意识被呈现,命运就被改写了。’”
海风与江风,仿佛在这一刻穿越千里,有了交集。林晚照看着那句话,心里某个沉寂的角落,被轻轻叩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