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午间
同事小王探过头,压低声音:“晚照姐,你可真行,这都能忍住。”
林晚照微笑,轻轻摇头,算是回应。
不是能忍,是懒得浪费情绪。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消耗她本就不多的能量。
生活是一场漫长的泅渡,多数人只是学会了在深水里保持呼吸的姿势,不至于沉没。林晚照深谙此道。
她的能量要留着对付生活里更庞大的怪兽,比如每天都会出现的对不齐的旅拍店账单,比如子青偶尔的深夜发烧,比如内心深处那片日益扩大的、名为“无意义”的荒漠。
但她时常感到一种深刻的枯竭。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层面的干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日复一日的忍耐和重复中,正一点点被磨灭、被消耗殆尽。
她看着窗外被建筑物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天那么蓝,白云那么灵动。她本应该是一阵风,现在却被困死在“日子”里。
风呢?风还在,锁得太久了,便在她的心底深处肆虐成龙卷风。
中午休息时,她没有去食堂,而是独自走到办证大厅后门的小院子里。
她避开人群给陈屹发微信,措辞谨慎地提及子青的情绪。陈屹的回复很快,且火药味十足:
“他又闹什么情绪?是不是你教的?林晚照,别把大人之间的事灌输给孩子!”
沟通无效,反增嫌隙。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处理好与父亲的关系,是她无法代劳,却必须引导儿子面对的课题。而这个课题的难度,正在升级。
林晚照的心情如同今天灰色的天空,可她没有资格像天空般阴郁这么久。
手机振动,她点开来,是“团长”发来的消息,跟她确认今天下班后去取昨天的单据。
然后,她打开记账APP,看着那个可怜巴巴的余额数字,默默计算着这个月的开支。
数字是冰冷的,却也是她生活最真实的写照。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里的那几棵盆栽,营养不良、蔫蔫的。但阳光勉强透过高楼的缝隙洒下来,于是它们也努力的活着。
她的生活也是这样,在几乎要被枯燥和压力淹没的日常里,总有些微小的瞬间,像黑暗中划过的火柴,发出短暂而温暖的光。
比如,从头顶洒下来的阳光。林晚照不怕晒黑,她喜欢晒太阳,晒透了才好呢。她总觉得,阳光味道会让她多一些“活人气”。
比如,此刻院子里吹过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风。
比如,早上子青进校门前在她脸上印下的软糯濡湿的吻。
比如,窗口那位因为她的耐心而连声道谢、眼神真诚的年轻人。
比如,同事小王悄悄放在她桌上的一颗润喉糖。
比如,下午一位来办证的老奶奶,因为她的耐心指导,颤巍巍地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非要塞给她:“姑娘,谢谢你啊,你心肠好。”
儿子的笑容,陌生人的善意……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温暖,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兜住了她在现实重力下不断下坠的灵魂。
生活不易,但总有些东西,让你觉得,还能再扛一扛,再走一段。
此刻,手机屏幕亮起,是宋姐宋心安发来的信息,没有语音,只有两个字“福州。”
然后就是“刷刷刷”好几张图片发过来——最醒目的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小门神,青铜的,甚是可爱。
站左边的那个双手作揖,笑得咧嘴眯眼,像是在对珍视自己的一切说“请请请”。
站右边的那个低垂着右手,抬起左手,举掌摆出一个“不”的姿势来。他还嘴角下撇,圆瞪双眼,像是在对不珍视自己的一切说“退退退”。
林晚照看着那张照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真的能嗅到那遥远而清冽的空气。她也回了两个字:“羡慕。”
然后,她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工装,转身走回那个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声音的大厅。
下午的号已经叫起来了。
她知道,那份远方天空下的自由离她很遥远。
但眼下,这份枯燥却稳定的工作,是她和儿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份兼职的收入,是她能为生活增添的一点弹性。
她需要这些健康的现金流,需要它们来支付钟曼那虽免租金却仍需维护的老屋水电;
她需要它来应对子青日益增长的教育开支;需要它作为她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最基础的底盘。
责任,是她无法卸载的行囊。
她坐回工位,按下叫号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请A038号到3号窗口。”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背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片刻的游离和脆弱已经收起,重新变得专注而平静。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如同赦令。
林晚照以最快的速度换下工装,几乎是冲出大厅。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旅拍店,取回了那个厚厚的、装着昨天单据的牛皮纸袋。
正值旅游旺季,旅拍店生意好极了,每天能开上百张单子。
捏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她心里清楚,今晚又将是一个与数字为伴的深夜。
骑着车,穿行在黄昏的街道上,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她因为长时间面对电脑而有些发烫的脸颊。
她看着路边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着各自的疲惫与坚持,各自的无奈与微小的幸福。
手机振动。她停在一个红灯前,拿出来看。是陈屹。言简意赅,一如既往:
“这周五我接子青,带他去我爸那边过周末。”
她看着屏幕,手指停顿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离婚两年多,他们之间的联系,全是这种最必要的、关于孩子交接的通知。
在林晚照心里,等到子青18岁以后,大家连微信好友都可以删掉的。
当初离婚时,陈屹那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你会后悔”的预言,言犹在耳。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一个小错误”,她就要如此决绝。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她也不指望他明白。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她趁着间隙拿出来看,是子青班主任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子青在课堂上高高举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微光,直直照进她干涸的心田。所有的疲惫、无奈、虚无,似乎都在儿子那明亮的眼神里,找到了落点和意义。
我们忍受琐碎,是为了守护我们所爱之人的星辰大海。
绿灯亮了。她将手机塞回口袋,握紧车把,汇入车流。
生活就是这样,由一张张待核对的单据和一条条冰冷的短信组成,夹杂着令人窒息的重复和微不足道的温暖。
林晚照无法改变这庞大的结构,只能在其中,努力为自己和儿子,开辟出一条能喘息的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