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米酒
林晚照盯着那条验证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捏星星女孩的母亲”。
这几个字像带着温度，透过屏幕传递过来。她想起那女孩清澈的眼睛，想起那句“爸爸有了新家，妈妈一个人会很孤单”。
当时记录时，她只当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心疼。可现在，这位母亲找来了。
通过，还是忽略？
生活常常给我们选择，却很少提前告知每个选项背后隐藏的代价。
她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消息弹了出来：
“林老师，实在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我是周雨薇的妈妈，我叫苏晴。”
“今天雨薇回家后特别开心，一直说有个阿姨问她的星星是给谁的。她说您是第一个认真听她说话的大人。”
林晚照松了一口气，手指微动：“雨薇很懂事，她的作品很有灵气。”
“谢谢您。其实……我加您微信，不只是为了道谢。”对方输入状态持续了很久，“雨薇今天回来后，一直捏那些蓝色星星。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林老师说，悲伤可以捏成星星’。”
林晚照的心微微一沉。
“她说这话时在笑，可我心里特别难受。”苏晴继续发来，“林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我想，既然您能看出孩子画里的心情，也许您能理解我的处境。”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苏晴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并不新奇却格外沉重的故事：
丈夫出轨、离婚、争夺抚养权、前夫迅速再婚并有了新孩子。五岁的雨薇被夹在中间，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以前很爱说话，现在只有在捏黏土、画画时才会放松。可我问她画的是什么，她总说‘没什么’。”
苏晴发来一张照片——书桌上摆满了蓝色的黏土星星，大大小小，足有二三十颗，“直到今天，她主动跟我提起了您。”
林晚照看着那些蓝色的星星照片，在台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每一颗，都像是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带着无声的诉说。
她忽然想起子青小时候总爱画火柴人——那些总是缺少一只胳膊或一条腿的小人，她当时没读懂，现在懂了。
“苏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必须说明，我的身份只是项目观察员，不是心理咨询师。”
“我明白，我明白。”苏晴回复得很快，“我不是想给您添麻烦。我只是……看到雨薇今天愿意开口了，我太激动了。”
从苏晴发来的文字里，林晚照能体会到她的抱歉和无助。
“我已经预约了儿童心理咨询，但要排到下个月。这段时间，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安静，心里像压着石头。”
“林老师，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下次美术馆如果有类似的活动，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多留意一下雨薇？不用特别照顾，只是如果她愿意说话时，有人能听一听。”
林晚照斟酌着措辞，几番修改才敢发出对话。
“如果美术馆有后续活动，我会留意。”她最终回复，“但请您理解，我的首要职责是客观记录。”
“这就够了，真的谢谢您。”苏晴发来一个流泪的表情，“不好意思，让您听我说了这么多。您忙吧。”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楼宇的灯火渐次亮起。
对话结束。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
林晚照把虾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冲刷着青灰色的虾壳，它们还在倔强地弹动着。
她忽然想起，荣格说过这样一句话：“当我们无法区分‘我的情绪’和‘别人的情绪’时，我们就会陷入情绪共振的泥淖，进而失控。”
林晚照知道，帮助别人的时候，要小心别让自己也掉进同一个坑里。共情是美德，过度共情是灾难。
可那些蓝色的星星，还在她眼前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朱敏：“准备出发啦！”
林晚照甩甩手上的水，水珠在灯光下划出细碎的弧线。回了个“好”字，那些蓝色星星暂时被压到了心底。
晚上，朱敏带着小雨准时赴约。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林晚照做了清蒸虾、蒜蓉西兰花。
朱敏厨艺了得，哪里会让林晚照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她袖子一挽就霸了半边灶台：
“光吃虾哪够娃娃长身体？看阿姨给你们露一手绝活——生炸排骨！”
她麻利极了，没一会儿就端盘上桌。
琥珀色的排骨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啃起来鲜香入味；薄荷炸过以后依然翠绿，酥酥的，入口即碎，薄荷特有的提神醒脑的清新气息里还多了焦香的肉味。
餐桌上，子青和小雨吃得欢畅，连连夸两个妈妈好手艺。
子青啃着排骨，含糊又响亮地宣布：“朱敏阿姨，你是厨神！”
小雨使劲点头，小辫子一甩一甩：“林阿姨做的虾也很好吃，好甜！”
林晚照害羞了，自己这厨艺在朱敏面前啥都不是，竟然还敢邀约人家来家里吃饭。
她脸上微热：“我这三脚猫功夫，在真正的行家面前，简直是拿不出手。”
朱敏哈哈大笑，眉眼弯成月牙，略带川音的普通话清脆爽利，像咬了一口鲜嫩的莴笋：“我，成都人！你可千万别跟我比。硬要比，那不就有点自不量力了嘛！”
她举起那杯澄澈的米酒，与林晚照的轻轻一碰，“不过，你这醪糟酿得是有一手。来，喝起！”
林晚照被逗得前仰后合，爽快举杯喝了一大口。
酿醪糟时特意酿了米酒，甜香中略带一点点酒的辣。在这夏天冰镇过，实在是最可口的解暑饮品。
林晚照和朱敏认识很多年了。两个孩子幼儿园时是同学，现在念小学了也还是同学。
可是林晚照直到这一年才和朱敏走近了。
朱敏是人缘极好的，为人又热情又能干，自然承担了家委的工作。林晚照再怎么不爱交朋友，也免不了和朱敏有接触。
更何况，陈屹科室里有位女医生的儿子也在这个幼儿园，还是同班。这女医生很喜欢朱敏，常约朱敏吃饭、喝咖啡。
有几次接孩子放学时遇上了，她硬拉着林婉照一起。她先去笑吟吟的邀请子青，小孩子都喜欢扎堆热闹，欢欢喜喜答应了。
林晚照是不舍得让子青扫兴，便和她们聚了几次就去了。
席上大家言笑晏晏，林晚照笑眯眯的看着朱敏掌控全场气氛，觉得说话口齿清晰、神态生动、言语幽默，像个脱口秀女王。
她是对朱敏有好感的，可是，这点好感不足以让林晚照去交朋友。
林晚照给所有和她没有交集的人都是一百分。对于她来说，每一个人都是好人。
可是真相处了，各种大节、小节上总会有许多事件让她一点点扣分，就这样扣到红线，那就干脆利落的切割掉。
是的，林晚照就是这样的人。她知道自己个性有缺陷：这世界，谁都挺好的。可是他好由他好，她不愿意有关系。
她们认识五年了，才开始做朋友。是怎么就开始的友谊，林晚照记不起来了，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那就不想了。
饭后，两个孩子在一旁玩拼图，朱敏帮着收拾碗筷。厨房里，两个女人并肩站着洗碗，气氛温馨自然。
“其实，”林晚照突然开口，“我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朱敏惊讶。
“羡慕你这么...容易和人亲近。”林晚照轻声说，“我总是做不到。”
朱敏擦干手，认真地看着她：“晚照，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像...需要被好好保护的那种人。”
朱敏歪着头想了想，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让林晚照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她。
看着林晚照莫名其妙的傻样，朱敏哈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指着她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你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可是你又经常傻里傻气的。笨得哟！”
朱敏接着说：“还太要强了，强得让人心疼。”
“所以我就想啊，我得对你好点。”朱敏笑得眼睛弯弯，“你这么好的人，不该总是独来独往。”
那一刻，林晚照感觉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在悄然崩塌。
原来被理解的感觉，是这样温暖。
夜深了，朱敏带着小雨告辞。院子里重归寂静。林晚照独自坐在竹椅上，月光把芒果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美术馆的群消息，下周还有一场亲子工作坊。她点开看了看，关闭。
抬头时，看见子青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起身进屋，发现小家伙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支蜡笔。桌上摊着画了一半的画：三个小人手拉手，背景是满天蓝色的星星。
林晚照轻轻抽出蜡笔，给儿子掖好被子。站在窗前，她想起苏晴发来的那些蓝色星星，想起朱敏说的“你总是一个人”。
也许，独来独往从来不是选择，而是习惯。而习惯，是可以改的。
就像那些蓝色的星星，总会在某个夜晚，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