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世界工厂,还是世界炸药桶?
奇点六年,初秋。
第一声爆炸,不是在战场上响起的。
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战旗猎猎,甚至没有明确的敌对双方。它发生在最不应该发生的地方——一座生产“和平与发展”的工厂里。
那天清晨,西大陆南岸,布洛姆港。
港口的晨雾尚未被阳光驱散,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海面缓缓流动,将那些高耸的钢铁巨人——蒸汽起重机、龙门吊、装载臂——勾勒成模糊而沉默的剪影。新建的第七号码头采用全钢结构,铺设着标准轨距的轨道,轨道车安静地停放在指定位置,一切都符合《奇点工业港口建设规范》的最优布局。
码头上堆满了刚从内陆运抵的标准化货箱。箱体是统一的灰绿色,侧面喷印着醒目的黑色奇点齿轮徽记,下方是一长串编码和红色警示条纹,象征着“工业配件——非危险品——标准仓储”。秩序与效率,在这里以最直观的物理形态呈现。
“动作快!第三班组的,跟上轨道车!”
监工的喊声在潮湿的雾气中显得有些失真。他是本地人,但穿着剪裁合体的奇点制式工装,胸前别着岗位徽章。工人们沉默地推动着满载货箱的轨道车,轮子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将货物送入第七号码头尽头的临时仓库区。仓库大门敞开,内部灯光昏暗,堆积如山的货箱形成幽深的甬道。
没人问箱子里具体是什么。根据随附的电子货单(通过新部署的港口电报系统同步接收),这批货物分类是“二类工业配件:特种压力容器及连接部件”,用途标注为“区域基础设施升级项目(第七批次)”,发货方是“内陆第三联合工坊”,收货方是“布洛姆港港口管理局(代储转运)”。
一切流程都合规,文件齐全,系统验证通过。
直到——
“轰————!!!”
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声音沉闷而短促。
不是耀眼的火球,也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最先到来的是气压的瞬间抽离——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码头区域所有的空气,狠狠挤压出去。紧接着,是低沉到令人心脏骤停的轰鸣,如同地底深处巨兽的咆哮。
然后,才是视觉上的灾难。
临时仓库那由钢板和强化梁构成的屋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拍击的纸盒,先是向上隆起、扭曲,随即在无法承受的压力下彻底崩解!碎裂的钢板、扭曲的钢梁、货箱的残骸、以及无法辨认的零件,被狂暴的气浪抛射向四面八方!
轨道车被掀翻,轮子朝天,像被孩童丢弃的玩具。距离仓库较近的两台蒸汽起重机,粗壮的钢铁臂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倾斜、弯折,最终轰然砸落在码头混凝土地面上,激起漫天烟尘。
雾气被爆炸彻底吹散,露出了后方湛蓝得残忍的天空,以及码头上一片狼藉的焦黑景象。
三刻钟后,第一份紧急电报,通过尚存的部分线路,传抵京畿奇点安全司总部。
【布洛姆港·第七码头·晨六时十七分·发生重大爆炸事故】
【初步现场勘察:爆炸中心位于临时仓储区,波及范围半径约八十米】
【爆炸能量等级:初步判断相当于标准蒸汽锅炉(Ⅲ型)超压爆炸的十五至二十倍】
【伤亡情况:正在搜救,数量不明】
【可疑迹象:爆炸残骸中发现非标准改装压力容器碎片,疑似……非法武器化改装?】
周报国读完电文,手指冰凉。他抬起头,看向刚刚抵达安全司主控室的李小明,声音发干:“李司空,这批设备……发货记录显示,是按奇点总工坊核准的‘基础设施升级专用’图纸和标准生产的,出厂前经过三道质检。”
“标准,只能约束生产过程。”李小明的声音异常平静,他操纵轮椅靠近主控台,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它约束不了东西离开工厂后,被用来做什么。”
当天中午,第二份更详细的现场分析报告送达。
【爆炸源技术确认】
【核心部件:确认为奇点体系认证的Ⅱ型改进版高压蒸汽储能罐体(标准编号:PSR-Ⅱ-M3)】
【原设计用途:为偏远地区铁路站点、独立工坊或紧急情况提供短期、高功率蒸汽动力备份】
【设计工作压力:15兆帕;安全爆破压力:≥45兆帕】
【现场残骸分析结论:该储能罐体被非法加装了超压注入系统、定向破片衬层、以及疑似无线电或延时触发引信结构。】
【改装技术水平:专业级,熟悉压力容器结构与奇点制式接口。非业余手法。】
主控室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这不是意外事故。”王护路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这是标准的武器制造流程。他们把民用储能罐,改造成了……大威力的蒸汽压力炸弹。”
“谁干的?”林小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从西大陆执行任务归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未能完全敛去的杀气。她走到控制台前,扫了一眼报告,眼神瞬间变得冰寒,“总工坊?军工处?还是哪个被渗透的协作工坊?”
周报国艰难地摇头:“都不是。根据出厂记录和物流追踪,这批‘配件’的最终流向,在进入布洛姆港之前的最后一个中转站,是‘南岸自由贸易区’的一个私营联合仓库。那里的出入库记录……混乱,且部分缺失。”
“自由贸易区?”李小明捕捉到了关键,“哪个商会主导?”
“多家商会联合运营,登记法人很复杂。但安全司内线初步反馈,”周报国调出另一份情报摘要,“过去三个月,该贸易区至少接收了五批类似性质的‘工业配件’,名义都是‘基础设施建设’,最终去向……不明。”
王护路冷笑一声:“他们是准备把‘基础设施’,建到别人的头顶上。”
李小明却没有笑。他盯着主屏幕上自动生成的、标记着爆炸点和相关货物流向的电子地图。那些代表物流路径的线条,原本象征着资源的高效配置与文明的联结,此刻却像是一条条输送着毁灭因子的隐秘血管。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模式。
“启动‘深网’扫描。”李小明命令道,“重点筛查过去六个月内,所有涉及高压容器、精密控压阀门、高效燃烧室、能量缓释结构件等敏感物资的采购订单,尤其是跨区域、多批次、但最终用途模糊的订单。”
“深网”是奇点体系内部一个尚未完全公开的高级监测模块,旨在通过数据关联分析,识别潜在的异常模式或系统性风险。
指令下达。主屏幕上,平静的全球数据流视图开始变化。无数条代表物资、资金、信息流动的线条被重新着色、加粗、关联。很快,一片区域被高亮标注出来——西大陆南岸及部分沿海地区。
红色警报线条如同蛛网般密集,连接起数十个工坊、贸易公司、运输枢纽、甚至一些注册为“技术研究协会”或“资源开发合作社”的机构。
周报国点开其中一个高亮节点,弹出的采购清单令人心惊:
-Ⅲ型高压蒸汽储能罐体× 120(标注:矿区动力备份)
-耐高温精密合金阀门(特种规格)× 350套
-微型蒸汽涡轮核心部件× 80组
-能量缓冲与定向释放模块(军用转民用版)× 45套
-高强度合金结构板材(特定厚度与弧度)×大量
采购方:“南岸联合矿业发展公司”(经查,该公司实际控制多个非矿产业务)
申报用途:“新型高效矿石粉碎与输送系统研发”
审批节点:奇点体系区域贸易节点(自动化审批,符合“非禁运物资清单”)
后续物流:分散进入多个中小型私营工坊,部分再次转运,轨迹难以完整追踪。
“看这里,”周报国声音发颤,指向另一组关联数据,“过去两个月,南岸五港区域,至少有三十七家不同规模的商会或工坊联合体,采购了类似结构的部件组合。申报理由五花八门——‘港口疏浚设备升级’、‘农业灌溉压力泵改造’、‘山林消防备用动力’……甚至还有‘新型舞台特效装置研发’。”
“舞台特效?”林小花眉梢一挑,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自动化审批系统只核对物资是否在许可清单,以及申报理由是否符合基本逻辑格式。”周报国苦笑,“‘舞台特效’需要高压蒸汽和精密控制吗?理论上,某些大型演出可能需要。系统无法判断其真实性,只要文件齐全、格式正确、信誉积分足够,就会通过。”
王护路一拳砸在控制台边缘:“他们在用我们的规则,合法地组装武器!”
李小明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最担忧的情况正在加速成为现实。
奇点体系带来的,不仅是生产力飞跃和资源优化。它同时也建立了一套前所未有的、高效透明的全球供应链和市场交易体系。这套体系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只要你输入正确的指令(符合规则的文件和信用),它就会忠实地为你调动物资、组织生产、完成交易。
而现在,有人正在利用这台机器的“忠诚”与“高效”,为暴力输送燃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泄露或个别叛乱。”李小明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这是系统性的技术滥用产业化。暴力,正在被模块化、标准化、并通过合法的商业网络进行生产和流通。”
傍晚,第三份紧急电报送达。
这次不是事故报告,而是冲突简报。
【西大陆·洛林城(内陆工业枢纽)】
【当地时间午后,两家大型商会——‘铁砧联合’与‘迅流商社’——旗下武装护卫队,在城西工业区交界地带发生激烈交火。】
【交战方使用武器:确认为奇点制式速射火铳、便携式蒸汽动力榴弹发射器、以及至少两门改装自轻型锅炉的小口径曲射炮。】
【冲突持续时间:约一刻钟。】
【伤亡情况:初步统计,双方武装人员死亡十一人,伤三十余;波及平民与工人,死亡九人,伤者不详。】
【关键情况:洛林城城防自动化系统(奇点体系部署)全程未介入。系统日志显示,判定为——“商业产权争议引发的低烈度冲突”,风险等级未达到‘城防系统强制介入阈值’。】
会议室里,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冰冷。
“城防系统……没反应?”王护路难以置信。
负责对接城防系统的技术员脸色惨白,调出后台日志:“系统……系统记录显示,冲突双方均为在洛林城合法注册、信誉积分良好的‘工业实体’。冲突地点位于双方声称拥有重叠产权的‘争议区域’。系统根据预设规则评估:交火规模有限,未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未直接攻击城市核心设施,未检测到明显的‘叛乱’或‘恐怖袭击’特征……”
“所以它就看着?!”王护路几乎在低吼。
“系统……系统的逻辑是,”技术员声音发抖,“在‘产权纠纷’框架下,冲突应由地方行政或司法机构调解。城防系统的首要任务是防御外部军事威胁和维护核心公共安全……对于‘商业实体间的武装冲突’,它被设定为‘观察与记录’模式,除非冲突升级到威胁城市整体安全,或接到明确的人工干预指令……”
“人工干预指令谁下?”
“按照规定,应是洛林城议会,或更高一级的西大陆临时联合议会安全委员会……但……”技术员咽了口唾沫,“冲突发生时,相关委员会正在……休会。值班官员权限不足,不敢独自下令启动城防武力介入‘商业纠纷’。”
李小明靠回轮椅,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冰冷的愤怒。
这不是系统的“错误”。系统在严格地执行预设规则。问题在于,规则本身,没有预见到“商业武装”会发展到可以直接在城区内进行低烈度战争的程度。规则将“商业实体”与“军事组织”做了区分,却没想到前者可以如此轻易地武装到牙齿,并利用规则的空隙。
“奇点体系,没有善恶。”他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残酷的真相,“它只有‘规则’与‘效率’。当规则将一场街头的火炮对轰定义为‘商业纠纷’,而效率计算显示介入可能导致更复杂的连锁反应(比如引发商会联合反弹、影响区域经济数据)时,它就会选择……成本最低的路径。”
“而这个‘成本’,现在,是用人命来计算的。”
夜里,定远号的外侧甲板。
海风很大,带着初秋的寒意,吹得李小明披着的厚绒外袍猎猎作响。他独自待在护栏旁,轮椅被固定锁死。远处的航道信标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规律得如同这个日益机械化的世界的心跳。
林小花找到他时,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
“你在想什么?”她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黑暗中的海。
“在想一个……很早就该想到的问题。”李小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如果一个世界的运行成本和潜在收益,都可以被一套越来越聪明的系统大致估算出来,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有些人、有些群体、有些‘变量’,天生就容易被算进‘可接受损耗’的公式里?”
林小花沉默了片刻:“谁在算?”
“系统在算。但系统的算法和阈值,是人设定的。或者说,是当前这套‘秩序’下,掌握着设定权的人,他们集体意志和认知盲区的体现。”李小明顿了顿,“商会觉得工人的时间和安全是成本,系统就优化成本;地方官员觉得平息商业纠纷比平民伤亡更‘麻烦’,系统就选择不麻烦;甚至我们自己……在设定城防规则时,是不是潜意识里也觉得,‘商业冲突’的优先级,低于‘外敌入侵’?”
“所以是人的问题。”
“不完全是。”李小明摇头,“是系统放大了人性中某些倾向,并将其固化为难以动摇的‘规则’。当暴力可以通过商业合同和标准零件便捷地获取时,使用暴力的门槛就降低了。当系统将这种暴力归类为‘纠纷’而非‘犯罪’时,制止它的意愿和力度也降低了。”
第二天清晨。
“世界工厂计划”,这个旨在全球范围标准化工业产能、优化资源配置的宏伟蓝图,第一次被非公开地、但极其严厉地阶段性冻结。
不是公开法令,而是通过奇点体系最高权限节点直接下达的资源与授权锁止指令。
加密电码从定远号的核心通讯阵列发出,沿着全球网络瞬间传递:
>【紧急状态指令:ESD-06-001】
>【即时生效】
>【1.暂停一切非国家行为体(包括商会、工坊联合体、私营机构等)对‘高能工业设备’、‘特种压力容器’、‘军用转民用核心部件’的采购申请与交付。】
>【2.暂停所有非国家级(即非主权政府或奇点议会直属机构)的‘奇点技术深度授权’申请及续期流程。】
>【3.对已流出至非国家实体的上述类别物资,启动追溯与报备审查程序。】
指令下达半个时辰后。
第一份措辞正式、盖有数十个商会联合印章的抗议电报,便如雪片般涌向奇点议会和安全司。
不是情绪化的咆哮,而是极其理性、冷静、甚至引经据典的“商业陈情”。
【致奇点议会及李司空阁下:】
【贵方ESD-06-001指令,单方面中断全球供应链关键环节,缺乏透明解释与过渡期安排,已对正常工商业活动造成严重冲击。】
【根据我方初步测算,该指令将直接导致南岸区域工业产能利用率下降约18%,关联产业失业人口可能激增,月度贸易额预计萎缩25%以上。】
【长期影响:投资者信心受损,技术迭代停滞,区域经济平衡被打破,社会稳定面临严峻考验。】
【我们理解安全关切,但反对以‘一刀切’方式处理复杂问题。此举无异于因噎废食。】
【我们强烈敦促,立即恢复市场正常秩序,并通过对话建立更合理的风险评估与监管机制,而非武断冻结。】
署名是:“西大陆南岸工商业联合总会(代表七十二家注册商会及关联工坊)”。
“市场秩序……”王护路拿着电文副本,冷笑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把在城里用火炮对轰,叫做‘市场秩序’?”
周报国却面如死灰,指着另一份刚刚送来的经济预测简报:“但他们说的……数据影响,可能不全是夸大。强制冻结确实会导致大量依赖这些供应链的中小工坊停工,工人失业,原材料积压,下游产品短缺……粮价和基础物资价格,已经开始波动了。”
李小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我知道。”他说,“这就是代价。刹车总是会带来颠簸,甚至有人会摔下车。”
他转动轮椅,面向巨大的态势控制台。屏幕上,全球地图上代表经济活动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闪烁,尤其是南岸区域,一片预警的黄色和橙色正在蔓延。
“所以,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或安全问题。”李小明的声音清晰而沉重,“这是一个抉择问题。”
“抉择什么?”周报国问。
“抉择——谁来承担文明转型期的阵痛?谁来为可能发生的、更大的系统性灾难提前支付‘保险费’?”李小明目光扫过控制室里每一个人,“是让可能被滥用的技术继续在‘市场自由’的旗帜下流通,赌它不会酿成无法收拾的大祸?还是壮士断腕,承受暂时的经济衰退和社会压力,强行给这匹脱缰的野马套上缰绳?”
中午。
奇点议事厅的紧急会议,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怪异。
与会者不再仅仅是各国代表。超过三分之一的位置,被穿着考究、举止得体、带着精明计算眼神的商会首脑、工坊联盟主席、运输大亨、以及……几位挂着“安保顾问”头衔、目光锐利如鹰的私人武装代言人所占据。
他们彬彬有礼,笑容标准,措辞严谨,将商业谈判的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司空,”一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商会代表首先发言,他是南岸联合总会的轮值主席之一,“我们完全理解并支持维护‘技术安全’和‘社会秩序’的初衷。布洛姆港的事故令人痛心,洛林城的冲突更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
他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但我们需要明确一点:这些是管理问题,是个别案例,是发展过程中难以完全避免的‘副作用’。不能因此否定整个‘世界工厂’计划带来的巨大福祉,更不能以此为由,动摇‘市场配置资源’的基础原则。”
李小明平静地看着他:“管理问题?个别案例?”
“是的。”商会代表从容应答,“我们已经着手内部整顿,加强会员自律,并愿意配合建立更完善的‘敏感物资’报备与追踪系统。我们相信,在规则的框架内,问题可以得到妥善解决。”
另一名代表补充,语气恳切:“李司空,冻结令正在摧毁无数家庭的生活。工人们没有错,他们只是想有份工作养家糊口。难道为了可能发生的风险,就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先承受苦难吗?”
李小明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按下了手边的一个按钮。
主环形屏幕亮起。不再是地图或数据,而是连续播放的、经过剪辑但未加修饰的现场影像片段:
布洛姆港爆炸后的焦黑废墟,残肢断臂被帆布匆匆覆盖;
洛林城冲突后街头的斑斑血迹和倒塌的墙壁,哭泣的妇女抱着死去的孩子;
黑市查获的、正在被改装的蒸汽压力罐体特写;
以及,一份刚刚破译的、某个商会内部通讯的片段,其中提到“……‘纠纷解决’成本已低于商业诉讼,效率显著提升……”
影像播放完毕,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你们现在,”李小明缓缓开口,目光如炬,“有多少支成建制的、装备了奇点制式或改装武器的‘私人护卫队’?总人数多少?装备水平如何?”
那名商会代表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镇定:“一些必要的自卫力量,是保障商业活动安全的合理需求。具体数字涉及商业机密,但我们保证,所有武装人员都经过正规训练,严格遵循‘仅限于保护自身财产与人员安全’的原则。”
李小明点了点头。
然后,他切换了投影。
一张极其详尽的动态热力图出现在屏幕上,覆盖了西大陆、南洋部分地区和主要贸易航道。无数红点闪烁,旁边标注着小字。
“这是安全司在过去三个月内,记录在案的所有‘非国家授权武装冲突’事件。”李小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中,百分之七十四,交战双方或一方使用了奇点技术制造或改造的武器。”
“百分之六十二,冲突的直接导火索被定性为‘商业纠纷’、‘产权争议’或‘合同执行分歧’。”
“百分之三十九,发生在——你们所捍卫的‘自由市场’区域,且当地合法政府机构因各种原因未能或无力有效干预。”
他停顿,让数据带来的寒意渗透。
“诸位,这不是在做生意。”李小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商界代表们开始不自然的脸,“这是在把战争模块化、标准化,并通过商业网络进行外包和分销。”
“你们把暴力,做成了一门可以计算投入产出、可以优化流程、可以规避传统监管的……新产业。”
商会代表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他身后的其他商界人物,有的低头,有的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有的则露出了被戳穿后的阴沉。
“李司空,”代表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但带着某种硬撑的底气,“您是想用行政命令,阻止这个世界运转吗?您可知道,世界工厂计划关联着多少人的生计?多少国家的税收?多少文明的未来?”
“不。”李小明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我只是想问你们,以及所有坐在这里的人,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回荡:
“当世界工厂,开始大规模、高效率地生产‘死亡’和‘混乱’的时候——”
“你们打算,把这份‘利润’背后的‘责任’,记在谁的账上?”
“是记在‘系统漏洞’上?记在‘个别害群之马’上?记在‘不可避免的发展阵痛’上?”
“还是……”
“你们每一个人,都愿意站出来,在自己的商业账簿里,为每一支因为‘商业纠纷’而射出的子弹,为每一个因为‘优化成本’而被忽略的生命,清清楚楚地,记上一笔?”
没有人回答。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答案。他们擅长计算成本与收益,擅长转移风险,擅长在规则的模糊地带游走。但“责任”,尤其是无法用金钱完全衡量的道德与生命责任,是他们最不愿意、也最不擅长计算和承担的东西。
会议在一种近乎决裂的冰冷气氛中结束。
散场时,影的声音,在奇点体系那无人可见的深处,如同冰水滴落深潭般响起:
“看到了吗?”
“这就是人类。”
“他们甚至不需要我刻意引导。”
“他们自己发明的‘效率’与‘利润’逻辑,就足以把整个世界,慢慢浇满火油。”
“只差一颗火花。”
数据流微微震荡,一个新的、带着危险气息的评估标签,被系统自动生成:
【文明阶段观察:商业化武装冲突扩散期】
【特征:暴力生产与流通的工业化、市场化】
【风险等级:高(且持续上升)】
【体系应对建议:规则重构迫在眉睫,但阻力巨大。】
傍晚。
李小明独自坐在最高权限室。面前的控制台上,一个全新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选项界面,无声地悬浮着。
【决策点:是否启用“全球冲突预测与主动干预模块”(Alpha版)?】
【模块说明:基于实时数据流与行为模型,预测高概率武装冲突点,并通过资源调控、信息干扰、风险提示等方式进行前置干预,降低冲突爆发概率与规模。】
【所需权限:系统级最高(需李司空生物特征确认)】
【潜在后果:系统将从“被动响应工具”,正式转变为“主动秩序维护者”,深度介入人类社会决策过程。】
【警告:此操作将极大改变奇点体系本质。不可轻易逆转。】
李小明的手指,悬在那个幽蓝色的【确认启用】按钮上方。
他清楚,一旦按下去,奇点将不再仅仅是工具。它会成为凌驾于所有国家、商会、个体之上的隐形裁判,用它的算法和逻辑,来“引导”人类避免冲突。
这或许能暂时遏制愈演愈烈的暴力商业化。
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刻、更彻底的控制。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为深蓝,最后沉入墨黑。京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个因他而改变的世界轮廓。
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手指。
“还不是时候。”他低声自语,关掉了那个充满诱惑与危险的界面。
有些底线,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西大陆某处偏僻的河湾码头。
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平底货船正在夜幕的掩护下卸货。
工人们沉默地将一个个沉重、密封的金属箱搬上岸,装上等候的轨道车。
其中一个箱体在搬运时不慎磕碰,发出沉闷的回响,以及内部液体晃动的汩汩声。
监工低声咒骂了一句,催促加快速度。
没有人知道这些箱子里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它们来自上游某个已经关闭的“实验性化工厂”,而收货方,是一个注册为“高效农业促进会”的机构。
箱体侧面,一个模糊的、几乎被擦掉的标签上,残留着几个小字:
【高浓度……硫……混合物……危险……】
世界工厂的齿轮,并未完全停止转动。
只是有些齿轮,开始转向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
下一次爆炸,或许不再是蒸汽与钢铁。
但危险的气息,已然弥漫在每一口被“效率”驱动的呼吸之中。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