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潜艇偷家
奇点五年·十一月初五,子时正,扶桑国·吴港军港外海十五海里。
夜,浓稠如墨。海面上飘着薄雾,将星光和远方港口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团。风很小,浪很平,平静得近乎诡异——这是暴风雨前惯有的死寂。
吴港,扶桑国最后的海军堡垒,此刻如同一个受惊的刺猬,蜷缩在本州岛西南的海湾深处。
从高空俯瞰(如果此时有侦察飞艇的话),整个军港的防御布置堪称疯狂:港外三海里范围内,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圆球状物体——那是数百颗触发式水雷,用铁索串联成数道死亡屏障。水雷区内侧,三道以钢缆和浮筒构筑的防鱼雷网层层叠叠,网上挂满了铃铛和空罐头,稍有触碰便会叮当作响。网与网之间的水道,四艘老旧的木壳炮舰二十四小时巡逻,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死神的触手,永不间断地扫过每一寸漆黑的水面。
港内锚地,扶桑海军最后的家底静静停泊。
中央主锚位,是曾经象征帝国荣光的联合舰队旗舰“三笠号”。这艘四千五百吨的铁甲舰虽已老迈(舰龄已逾十五年),装甲最厚处仅八寸,主炮仍是老式的254毫米前膛炮,但在此刻的扶桑,它已是无可替代的精神图腾。三艘尚有战力的铁甲舰“富士”、“八岛”、“敷岛”呈三角形拱卫在“三笠”周围。更外围,是七艘巡洋舰、十二艘鱼雷艇、以及各类运输补给舰,密密麻麻挤满了不算宽敞的港湾。
所有战舰,炮口一致对外,甲板上堆满了沙包,水兵抱着步枪在战位上打盹。一种绝望而顽固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军港。
“三笠号”舰桥指挥室内,灯光昏暗。
扶桑海军大臣东乡平八郎,这位以“顽石”著称的老将,身穿笔挺但已洗得发白的海军中将制服,背对着舷窗,面对着一张巨大的吴港防御图。他年过六旬,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他身后那柄从不离身的武士刀。
“……诸君,”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在寂静的指挥室内回荡,“长崎之败,非战之罪,实乃敌军器械精良,诡计多端。然,吴港非长崎可比。”
他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港口的咽喉位置:“此处,三道水雷区,大炎巨舰绝不敢硬闯。此处,防鱼雷网三层,纵有快艇亦难突破。港内各舰炮火交织,探照灯彻夜不息。只要我军上下一心,死守不出——”
他转过身,昏黄灯光下,那双老眼竟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吴港在,帝国海军之魂便在!只要拖住大炎舰队,待西洋列强调停,待国内造出新舰,待……天皇陛下天佑,未必没有翻盘之机!”
指挥室内一众幕僚军官,面色灰败,眼神躲闪,无人应和,也无人敢反驳。
东乡平八郎似乎并不需要回应。他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被探照灯割裂的黑暗海面,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宣告:
“李小明……林小花……你们有铁甲巨舰,有诡谲战术……但想踏进吴港,除非从我东乡的尸体上跨过去!”
……
同一时刻,水下六十五米,吴港外海,水雷区边缘。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这里的光,来自仪表盘上幽绿的磷光刻度;这里的声音,只有电动推进器最低功率运转时近乎蚊蚋的嗡鸣,以及艇员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心跳。
“蛟龙号”潜艇,如同一头真正蛰伏于深海的远古黑蛟,正以6节的极低航速,缓缓穿行在致命的水雷丛中。
艇长沈默,依旧穿着那身毫无褶皱的深蓝色潜艇作战服,站在中央指挥台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角的细纹都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双眼睛,在仪表盘幽光的映照下,偶尔会闪过一道极其锐利、如同手术刀般冰冷的寒光。
“深度六十五米,航向零九零,航速六节。”舵手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什么。
“声呐接触,前方两百米,疑似水雷锚链,密集。”声呐员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全靠听觉在脑海中勾勒出水下的死亡迷宫。
沈默微微颔首,手指在海图桌上轻轻一点:“左舵五度,深度不变,绕行。”
命令简洁至极,没有多余解释。但整个指挥舱内,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执行——过去两个月的残酷训练和数次实战,早已让这群精心挑选的艇员明白:沈艇长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他们是活着回家,还是长眠海底。
“蛟龙号”艇身微微倾斜,无声地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从两串水雷的缝隙中滑过。最近时,锈蚀的雷体几乎擦着艇壳外的消声瓦。
“距离港外第一道防鱼雷网,约三链(约六百米)。”航海长看着海图上的推算位置,低声报告。
沈默的目光落在潜望镜升降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保持深度,继续接近至两链。鱼雷舱准备。”
“鱼雷舱明白!”通话筒里传来回应。
“一号、二号鱼雷发射管,装填‘龙牙’型重型鱼雷,战斗部八百公斤TNT,磁性引信,定深七米。”沈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三号、四号管待命,装填高爆弹头,预备攻击外围护航舰只。”
“明白!”
狭长的鱼雷舱内,四名鱼雷兵赤裸上身,汗珠顺着肌肉贲张的脊背滑落。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粗如成人腰身、长达七米的“龙牙”鱼雷推入发射管。鱼雷漆黑的壳体上,用白漆画着一个狰狞的龙首图案,龙口大张,利齿森然。
“一号管装填完毕!”
“二号管装填完毕!”
“压缩空气压力:200公斤,正常!”
“磁性引信保险解除!”
一连串准备就绪的报告传来。
沈默看了一眼深度计,又扫过声呐员紧蹙的眉头,终于下达命令:“上浮至潜望镜深度。动作轻缓。”
“是!上浮至潜望镜深度!”
高压空气被小心翼翼地注入压载水柜,排出部分海水。重达三百吨的艇体开始极其缓慢地上浮。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十五米,潜望镜深度到达!”
“升起潜望镜。”沈默走到升降井旁。
“吱——”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潜望镜筒缓缓升起,镜头突破水面。
沈默俯身,将右眼贴上目镜。镜片经过魔晶镀膜处理,具有微光夜视和一定穿透雾气的能力。视野先是模糊的水幕,然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如同巨大黑色蛛网般的第一道防鱼雷网。钢缆粗如儿臂,网上挂着的空罐头在海浪拍打下微微晃动。更远处,第二道、第三道网依次排列。
目光越过防御网,港内的景象让沈默那万年不变的表情,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灯火通明。
并非形容,是真的灯火通明。所有战舰都打开了舷窗灯、锚灯,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射,将整个港湾照得亮如白昼。这与其说是严密的防御,不如说是一种穷途末路下的疯狂炫示,一种色厉内荏的恐惧外露。
镜筒缓缓转动,最终锁定。
主锚地正中,那艘体型最大、桅杆上悬挂着破损但依旧醒目的海军将旗、舰艏一面巨大的白色“Z”字旗在夜风中无力飘荡的铁甲舰——“三笠号”。它周围的“富士”、“八岛”、“敷岛”如同忠诚(或者说被迫)的卫兵。
距离约八千米。方位零九五。完全静止。深度……就在水面之下。
一个绝佳的、静止的、毫无防备的靶子。
沈默的嘴角,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向上牵动了大约一毫米。
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笑容。一个属于猎手,锁定毫无察觉的猎物时,那种冰冷而纯粹的、属于杀戮本能的笑容。
他保持着潜望镜观察姿态,声音平稳无波地报出一连串参数:“目标确认,‘三笠号’。距离八千二百米,方位零九五,深度七米,航速零。周围护航舰距离约三百至五百米。”
他顿了顿,补充道:“港内无异常水流,风速二级,西南。”
指挥舱内,所有人屏住呼吸。鱼雷官的手指悬在发射按钮上方,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亢奋。
沈默缓缓直起身,离开了潜望镜。他看向鱼雷官,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发射。”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多余的仪式。
“嗵!”
沉闷的压缩空气释放声在艇内回荡,艇身微微一震。
“嗵!”
第二声。
两条承载着八百公斤TNT的“龙牙”重型鱼雷,以35节的初始速度脱离发射管,随即电动螺旋桨启动,噪音进一步降低。它们拖着几乎微不可察的细小气泡尾迹,如同两条真正的深海恶蛟,悄无声息地划破漆黑的水体,笔直地游向八千米外那个灯火通明的巨大目标。
沈默甚至没有再看潜望镜。他平静地命令:“降下潜望镜。下潜至二十米,转向一八零,航速八节,准备撤离。”
“艇长……不确认战果吗?”副艇长忍不住低声问。
“不需要。”沈默走向海图桌,开始标注新的航线,“爆炸声,就是确认。”
……
吴港,“三笠号”舰桥。
东乡平八郎刚刚结束了他那番“吴港永存”的演讲,正觉得口干舌燥,再次端起冰冷的茶杯。茶水入口苦涩,但他浑不在意。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被探照灯反复切割的海面。
一名年轻的通讯官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脸色惨白如纸:“大臣阁下!横须贺、佐世保急电!大炎主力舰队已于两小时前转向,正全速向吴港方向逼近!预计黎明前后抵达外海!”
指挥室内顿时一片压抑的骚动。
东乡平八郎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出几滴,落在他的军服前襟上。他放下茶杯,接过电文,扫了一眼,随即将其狠狠攥紧,纸团在枯瘦的手掌中扭曲变形。
“慌什么!”他低吼一声,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来了正好!让他们来撞我们的水雷!来闯我们的防网!吴港就是他们的葬身之——”
“地”字还没出口。
舰体下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撞击感!
不是爆炸,是某种巨大而坚硬的东西,狠狠撞上了龙骨正中央!
整个四千五百吨的舰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万吨巨锤从海底向上猛击,竟硬生生向上跳起了近三米高!指挥室内所有人,包括东乡平八郎,全部被抛离地面,又重重摔下!仪表盘上的玻璃碎裂,文件飞舞,未固定的物品四处翻滚!
东乡平八郎的头撞在坚硬的海图桌边缘,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耳中嗡嗡作响,只听见金属扭曲断裂的可怕呻吟,从舰体深处传来,如同巨兽垂死的哀嚎。
他知道那是什么——龙骨断了。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第二波毁灭接踵而至。
第一条“龙牙”鱼雷爆炸撕开的水线下巨大破口,为第二条鱼雷提供了完美的通道。它顺着破口钻入舰体内部,一路势如破竹,穿过层层舱壁,最终一头扎进了前主炮弹药库的堆垛区。
那里,存放着超过两百枚254毫米主炮炮弹,以及数十吨黑火药和新型的“下濑火药”。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然后——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爆炸。
不是一道火光,是一整座火山的喷发!橘红色的火球从“三笠号”舰体中部猛然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半个舰身!爆炸的冲击波呈球形扩散,将距离最近的两艘护卫铁甲舰“富士”和“八岛”像玩具般狠狠推开,舷侧装甲凹陷,上层建筑扭曲!
“三笠号”的舰桥、前主炮塔、一号烟囱、前桅杆……所有这些重达数十吨甚至上百吨的钢铁结构,如同被巨人抛起的积木,在烈焰的推送下旋转着飞上近百米高的夜空!燃烧的碎片如流星雨般洒向整个吴港,点燃了码头设施,点燃了邻近的舰船!
巨大的火球将半个吴港、连同方圆十里的海面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所有探照灯的光芒!
四千五百吨的“三笠号”,在连环爆炸中,被干净利落地撕扯成三段。舰艏部分带着熊熊烈火向前冲了数十米,重重撞在码头上,引发二次爆炸。舰艉部分则几乎垂直地竖立起来,螺旋桨徒劳地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带着令人心悸的吸力,轰然没入翻滚着油火和残骸的海水。
东乡平八郎在冰冷咸涩的海水淹没他口鼻的前一刹那,借着那照亮天地般的火光,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极远处的漆黑海面上,某一点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
那是“蛟龙号”潜望镜镜片最后收回水面时的反光。
以及镜片后面,那双完成了绝杀、却依旧没有丝毫波澜的、冷彻骨髓的眼睛。
……
爆炸的余波尚未平息,吴港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幸存的舰船盲目地向着港外开火,炮口焰在夜幕中闪烁,炮弹大多落在空无一物的海面或误伤了友舰。探照灯的光柱乱晃,反而暴露了自身位置。凄厉的警报声、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落水者的哭喊求救声、军官绝望的吼叫声……混合成一片末日交响。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蛟龙号”,早已下潜至安全深度,电动推进器提升至十节,如同完成了捕食的深海猎手,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即将被血与火彻底吞噬的海域。
指挥舱内,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亢奋、后怕和巨大成就感的怪异气氛。艇员们相互看着,想笑,又不敢大声,只能用力捶打彼此的肩背。
沈默依旧站在海图桌前,仔细标注着返航路线。爆炸声传来时,他只是笔尖略微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画线。
“报告艇长!”声呐员忽然紧张起来,“后方,大量高速螺旋桨噪音!是鱼雷艇!至少六艘,正朝我们大概方位追来!”
沈默头也不抬:“深度保持一百米,航向转为二七零,航速提到十二节。释放‘声诱饵’一号、二号。”
“是!”
两个特制的、能模拟潜艇螺旋桨噪音的装置被从艇艉释放出去,向着不同方向游去。追兵的声呐很快被干扰,混乱中朝着错误的方向搜索而去。
“蛟龙号”则调整方向,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彻底消失在深海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
凌晨四点,吴港外海五十海里,大炎联合舰队旗舰“小花号”。
一份简短到极致的加密电报,通过长波无线电,送到了舰桥。
林小花刚刚巡查完夜班岗哨回来,身上还带着甲板上的寒气。她接过电报纸,只扫了一眼,那双美眸瞬间瞪大,随即,毫不掩饰的、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在指挥室内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沈默!沈默这家伙——!”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岔气,“比王护路那土匪还狠!还毒!直接摸到人家老窝里,把看门的老狗一锅端了!连根毛都没给人家留!”
李小明正就着台灯审阅一份登陆计划草案,闻声抬头。他接过电报,看完上面那句冰冷的“目标‘三笠号’确认摧毁,疑似旗舰沉没,吴港大乱”,脸上也缓缓绽开一个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几分快意的笑容。
那是三个月紧绷神经后,终于看到决定性胜利曙光时的笑容。
他放下电报,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参茶,喝了一口,才平静地开口,声音通过舰内广播传遍全舰:
“通告全舰队:我军‘蛟龙号’潜艇部队,已成功潜入吴港,击沉扶桑海军最后旗舰‘三笠号’,重创其港内舰队。”
“吴港屏障,已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斩钉截铁:
“传令:各舰结束休整,立即生火,补充弹药!黎明时分,全军开拔!”
“目标:扶桑国九州岛——鹿儿岛湾!”
“我们要在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把龙旗,插上九州的海岸!”
……
次日清晨,辰时初,九州·鹿儿岛湾。
薄雾笼罩着宁静的海湾,远处樱岛的火山口冒着淡淡的烟。海滩洁白,背后是青翠的山峦。如果不是战争,这里本该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三笠号”沉没、吴港遭袭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九州。萨摩藩(鹿儿岛)作为扶桑尚武之风最盛的地区,依然聚集了最后一批愿意“玉碎”的武士和征召兵,约三千余人,在海滩后的丘陵地带匆忙构筑了简陋的防线。竹枪、旧式火绳枪、几门老掉牙的青铜炮,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们紧张地望着海面,等待着传说中那如同山岳般的钢铁巨舰,等待着遮天蔽日的炮火。
海面上的雾,渐渐散了。
首先出现的,不是巨舰,而是十几艘体型修长、吃水很浅的登陆艇。艇艏打开,跳板放下。
武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屏住呼吸。
然后,他们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第一个“走”下跳板的,是一个坐在奇特金属椅子(电动轮椅)上、膝上盖着毛毯、面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的年轻男子。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卷图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第二个跃下的,是一个身穿雪白海军元帅服、腰悬长剑、红衣如火、美艳不可方物却杀气凛然的女子。她落地轻盈如燕,目光扫过丘陵防线,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鸡鸭。
第三个……
是一辆只有半人高、造型滑稽的“迷你蒸汽机车”,噗噗地冒着白烟,从跳板上直接开了下来!机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小号海军服、头戴大号海军帽、脸蛋圆嘟嘟的七岁男孩。男孩身后,用一根小拖钩,居然还拽着一门迷你的、漆成亮蓝色的75毫米口径“礼炮”!
李奇小脸兴奋得通红,他驾驶着父亲给他特制的“奇点一号”迷你蒸汽车,在沙滩上转了个圈,然后一脚“油门”(其实是加大蒸汽阀门),小车“噗噗噗”地朝着武士防线方向冲去!
在双方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辆玩具般的小车,拖着那门小炮,一直冲到距离武士防线不足两百米的地方,才一个漂亮的甩尾停下。
李奇站在小车座位上(这样他能高一点),掏出一个小型扩音喇叭(也是特制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面那些满脸呆滞、手持冷兵器的武士们,奶声奶气地大喊:
“对面的!听着——!”
“投降不杀!缴枪也……也……”
他忘词了,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正扶额苦笑的爹娘。
林小花忍着笑,用内力将声音凝成一线送到儿子耳边:“……不杀!”
李奇恍然大悟,赶紧回头,对着喇叭继续喊:“……缴枪也不杀!”
“要是不投降——”
他从小车座位下摸出一枚特制的、只有正常炮弹十分之一大小的“礼花弹”,塞进身后小炮的炮膛,然后用力一拉炮绳——
“砰——!!!”
一枚绚烂的、五颜六色的礼花弹,在清晨湛蓝的天空中炸开,洒下纷纷扬扬的彩色纸带和亮片,正好落在武士们头顶。
“——就请你们吃‘糖果炮弹’啦!”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海风吹过,彩带缓缓飘落,挂在一些武士的斗笠上、肩头。
三千名抱着必死决心、准备“玉碎”的萨摩武士,看着沙滩上那诡异的一家三口,看着那辆冒烟的玩具车,看着头顶飘落的彩带,再看看远方海面上那逐渐清晰、如同洪荒巨兽般缓缓逼近的“定远”、“小花”号的庞大身影……
“哐当。”
第一把武士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稀里哗啦的声音响成一片。竹枪、火绳枪、旗帜……被纷纷扔在地上。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很快,黑压压的一片人全部匍匐在地,额头抵着沙土,不敢抬头。
登陆战,比最乐观的估计还要顺利,提前六个小时结束。伤亡数字:零。
……
当天中午,鹿儿岛古城(萨摩藩主城)的天守阁顶端。
一面崭新的、在九州明媚阳光下猎猎飞舞的大炎青龙旗,取代了曾经的萨摩十字丸旗。
李小明坐在轮椅上,被林小花推到了天守阁的瞭望台边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鹿儿岛市街、碧蓝的海湾、以及更远处烟波浩渺的海洋。
李奇被林小花抱在怀里,小家伙玩累了,已经靠在她肩上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抓着一面小小的、用彩纸做的龙旗。
海风拂面,带着胜利的气息,也带着远方未散尽的硝烟味。
李小明静静地看着那面飘扬的龙旗,许久,才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老婆,扶桑国的海军……从今天起,可以正式从世界上除名了。”
林小花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头发,然后抬眼,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扶桑国的本州岛,是京都的方向。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明艳而危险的笑意,接上了丈夫的话:
“海军完了。”
“接下来——”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剑:
“就该轮到躲在京都御所里的那位,‘万世一系’的天皇大人了。”
海天之间,龙旗招展,如同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无情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