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爹，你到底啥时候死的
我攥着爹的手腕，感觉像是在攥一截泡了水的朽木。
凉。透骨地凉。而且那皮儿底下像是空的，又像是塞满了稻草，轻轻一捏就咯吱作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心咧到耳根的缝里头，黑雾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要钻出来。
“你娘？“爹的声音变成了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我熟悉的沙哑嗓子，一个是尖利得像是指甲刮瓷盘的动静，“你娘死得挺香啊。她那个身子骨，养出来的'念'，比你太奶奶的还纯。她想你，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那思念的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榔头敲了天灵盖。
我娘是病死的。十年前，我十八岁那年，她得了痨病，咳了整一年，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爹说她是想我想的——那年我下山去镇上打工，半年没回来，娘天天站在村口槐树下等我，等出一身病。
“你放屁！“我吼出声，手上加了劲儿，想把那截手腕掰断，“我娘是病逝的！她临终前还攥着我的手，让我好好活着！“
“啧啧啧，“爹的脸扭曲了，那黑雾从裂缝里渗出来，缠上了我的胳膊，冰得我直哆嗦，“大栓啊，你还是这么实诚。你数数，你娘死了十年，这十年里，你爹我，是不是越活越年轻？七十的人了，看着像五十，腰不酸腿不疼，夜里还能巡村。你就不想问问，你娘那股子'念'，养肥了谁？“
我浑身僵硬，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松了劲儿。
十年前。确实是十年前。爹从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变成了现在腰板笔直的“陈守墓“。村里人都说是“源“的恩典，说他守墓守得好，得了长生。可我没细想过……那“源“要的是思念，是执念，我娘对我的思念，是不是……是不是被它吃了？
“陈叔，“林小满突然插话，声音冷得像井底的水，“你根本就没死，对吧？或者说，你二十年前就该死了，但'源'让你活着，条件是……你得喂它。喂它活人的执念，喂它双胞胎的魂儿。“
爹——不，那个顶着爹的皮的东西——转过头去，裂缝里的黑雾凝成了一只眼睛的形状，盯着林小满：“聪明。比三年前那个聪明。三年前那个，直到跳井前，还以为真是为了见她娘呢。“
“我妹妹没死，“林小满往前走了一步，手里那两块玉佩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只是被你骗了，成了'源'的嘴，帮你们骗下一个受害者，对不对？就像你现在，顶着我爹的皮，想骗我一样。“
我脑子乱成一锅粥。爹抽回了手，那道裂缝正在慢慢愈合，像是一张嘴在闭嘴。他的脸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神变得极陌生，像是在看两件货物。
“大栓，“他突然用回了原来的声音，疲惫又无奈，“爹也是没办法。二十年前，阿秀那一对双胞胎跳了井，'源'吃撑了，要休眠二十年。可它休眠前，总得留个看门狗的。爹那时候六十，本该寿终正寝了……“
“所以你就让它吃了我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
“是交换！“爹突然激动起来，脸上的裂缝又开始崩，“我用你娘的二十年阳寿，换了我的命！你娘本来也活不过五十，她那个咳血的毛病是胎里带的！我让她多活了十年，让她看着你长大成人，这难道不好吗？“
“好个屁！“王嫂突然从林小满身侧蹿出来，手指头几乎戳到爹鼻子上，“陈老鬼，你少在这儿编瞎话！二十年前我亲眼瞧见的，阿秀跳井那晚，你已经死在井边上了！是'源'从你尸首里钻出来，顶着你这张皮在村里晃荡！你早就不是人了！你是个披着人皮的伥鬼！“
这话像是一道雷，劈得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爹的表情凝固了。月光下，他的影子开始扭曲，原本是一个人形，现在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他背后站起来，那影子有八只手，三个头，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畸形怪物。
“既然……看出来了……“爹的声音彻底变成了那尖利的刮擦声，“那就……别糗着了……满月祭提前……今晚就办……把这两个双胞胎的种……还有那个知道太多的疯婆子……都填进井里……“
他抬起手，指向我：“尤其是你，大栓。你藏了三年玉佩，养了三年的'情'，你对你那死鬼媳妇的念想，比啥都滋补……“
我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半块玉佩还贴肉挂着，滚烫滚烫的。
林小满突然笑了，笑声清脆，在死寂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好啊，办祭典。但是陈叔，你确定……你真 control得住场面？“
她猛地举起两块玉佩，在月光下，那玉佩的断口处开始发出刺目的白光。
“我妹妹刚才又跟我说话了，“她盯着那团黑雾，一字一顿，“她说，'源'最怕的，不是封印，是'还记得'。记得它本是啥，记得它咋来的。陈叔，你记得吗？二十年前，阿秀跳井前，往井里扔了啥？“
爹——那团黑雾——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闭嘴！“
“她扔了一本账，“王嫂接过话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记着你们陈家村五百年，每一对双胞胎的名字，每一笔血债的账！那本账，现在还在井底沉着呢！“
我瞪大了眼，看着林小满手里的玉佩越发明亮。我突然明白了，今晚这场戏，不是“源“要抓我们，是我们要逼它现原形。
“爹，“我缓缓从怀里掏出我那半块玉佩，声音稳得出奇，“儿子最后问你一句。我娘……她临终前，让我'好好活着'，那句话，是真的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黑雾沉默了三秒。
然后，整个村子所有的井，同时发出了凄厉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