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账本里藏着娘的名字
我缩在北井井壁的凹洞里，怀里抱着那本账，浑身让冷汗浸透了。
外头白光冲天，晃得我睁不开眼，但那光怪得很——不烫，反倒凉飕飕的，像有人拿冰镇毛巾捂我脸。我死死搂着那油布包，手指头哆嗦着去解那上面的麻绳。绳结让岁月啃得糟烂，一碰就碎，可里头那本册子硬实得很，皮子封面，摸着像是……像是人皮？
“别瞎想，“我对自己说，声音在井壁里撞出回音，“就是羊皮，老辈子的账本都用这个。“
可当我翻开第一页，我后悔了。
上头没写字，画的是人像。工笔细描，是个穿蓝布褂子的妇女，眉眼慈祥，嘴角带笑。画旁边有行小楷：“陈氏，大栓之母，庚辰年入册，念力甲等，饲源十载，未腐。“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氏，大栓的娘。那不就是……我刚才在陈大栓耳边听到的那个声音？
我手忙脚乱地往后翻，纸页泛黄，脆得跟薯片似的，每一页都画着人像，旁边记着年月和批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翻到第七页，我看见了陈守墓——不，是年轻的陈守墓，批注写的是：“陈守墓，丙戌年入册，自愿为伥，替源巡村，得延寿二十载。“
再往后翻，我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第十三页，画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左眼角都有颗痣。批注：“林氏双生，阿秀、阿英，戊子年入册，双魂缠结，为源喉舌，可代传言。“
第十六页，我终于看到了我妹妹。
画上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井沿上，眼神空洞，嘴角却翘着。批注只有一行字：“林小满（妹），辛丑年入册，魂体分离，躯壳饲源，残识存北井，待姊来赎。“
“待姊来赎“四个字，墨迹还挺新鲜，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小满？“我冲着账本喊，声音都劈了，“你在里头吗？“
纸页突然动了。不是风吹的，是里头的画像在动。我妹妹的眼珠子，在纸上转了转，盯住了我，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口型：
“姐，烧账。烧了，我们就都自由了。“
【镜头切：地面，陈大栓第一人称】
白光刺得我眼泪横流，但我愣是没闭眼。
我眼前站着全村的人，我爹——那团黑雾——在最前头，张牙舞爪地想扑过来，可那白光像道墙，把它们挡在外头。我听见它们在嘶吼，在尖叫，声音里不再是威胁，而是……恐惧。
“大栓！接着！“
井口里突然飞出个东西，油布包着，打着旋儿朝我脸砸来。我下意识一接，沉甸甸的，正是林小满刚才下去找的账本。
“翻开看第七页！“林小满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哭腔，“看你娘！“
我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翻开账本。第七页，我娘那张脸映入眼帘，还是那么慈祥，可那 eyes是活的，在纸面上看着我，眼眶里甚至还含着泪。
“栓儿……“我听到声音，不是从耳边，是从我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别信娘死了……娘在这儿呢……跟这些老姐妹们一起……就是出不去……“
“娘？“我嗓子堵得慌，“你……你这是……“
“是替换，“王嫂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她跪在我旁边，痴迷地看着账本，“我懂了，我全懂了！'源'不吃人，它吃'名'！只要把你的名字写进这本册子，画了你的像，你的魂儿就跟它拴一块了，它用你得活着，你也借着它的力活着，就是……就是不能再当一个人了！“
黑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拼命想冲过白光，可每次靠近，就像是被火燎了毛，滋滋冒烟。
“所以阿秀才要扔账本，“王嫂神经质地笑着，拍着大腿，“所以她说'源'怕这个！这账本就是卖身契！上面记着所有被'源'收了魂魄的人！烧了它，就等于撕了契，这些人就自由了！可'源'也就……“
“也就啥？“我抱着账本，感觉那皮子封面在发烫，像是里头的人急着要出来。
“也就散了，“王嫂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娘，我男人，还有这上头的百十号人，全得散。不是去投胎，是彻底没了，像从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我愣住了。
手里的账本突然变得千斤重。我娘还在里头看着我，眼里全是盼头，盼我救她，盼我让她“活“下去，哪怕是这种不人不鬼的活法。
“大栓！“井底传来林小满的喊声，“你听见了吗？你妹说，烧了账本，她就能跟我回家！但你娘……你娘也会消失！你选吧！是救你娘，还是救这些后来的冤魂？“
白光开始减弱，黑雾蠢蠢欲动。村民们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变得更加诡异，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我低头看着账本，看着我娘那双流眼泪的眼睛，又抬头看着井口。
“娘，“我轻声说，声音稳得出奇，“您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您要是真成了这害人的东西的帮凶，您乐意吗？“
纸页上，我娘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柔，又带着股子倔强劲儿。
“烧吧，栓儿，“我听见她说，“娘累了，想歇歇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团黑雾，看着它那张扭曲的、冒充我爹的脸，一字一顿：
“你听见了吗？我娘说——她想歇歇了。“
就在这时，井底的林小满突然尖叫起来：“不对！账本最后一页……还有东西！是……是我？！“
我猛地翻开最后一页，只见那空白的纸面上，正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画像——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陈大栓。批注在画像旁逐渐显现，血红色的，仿佛刚写上去：“陈氏子，大栓，自愿入册，以情为引，饲源终身。“
我啥时候……自愿过？
黑雾发出胜利的狂笑：“你以为……你逃得掉？三年前……你接过玉佩的那一刻……就已经……签过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