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屋里的咳嗽声

我拍得手掌心发麻，门板嗡嗡作响，但心里比这更慌。身后西屋的窗户透着黄光，里头人影憧憧，像是有好几个人正在里头踱步——可我知道，那些“人“已经有三年没挪过窝了。

“来了来了！“门吱呀一声开，陈守墓那张老脸探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咋呼啥？让狼撵了？“

“比狼邪乎！“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烟，“西屋……西屋里的老祖宗们，刚才……刚才咳嗽了！“

陈守墓的脸唰地就白了，比月光还白。他一把揪住我衣领子，那劲儿大得不像七十岁的老头：“哪个？是东边第三个柜子，还是西头供桌底下那个？“

“都……都动弹了！“我腿肚子转筋，差点跪地上，“我值夜巡到西屋门口，就听见里头'咳咳'两声，我寻思是野猫，扒着门缝一瞧……好家伙，供桌上那三位，正坐起来揉脖子呢！眼睛睁得溜圆，还……还念叨着要水喝！“

陈守墓松开我，回头看院里。林小满已经站起来了，陈大栓护在她前头，俩人脸 color都不好看。陈瞎子摸着墙根凑过来，白袍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坏了……这是'源'在召回……满月祭还没到，它咋就等不及了？“

“都别愣着！“陈守墓抄起刚才那把柴刀，插在腰带后头，“去西屋！陈三，你去敲钟，把全村男的都喊起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跑，却被林小满拦住了：“等等！我也去。“

“你？“陈守墓眼珠子一瞪，“西屋是禁地，外姓人……“

“我是第七个新媳妇，“林小满打断他，手摸着口袋里的玉佩，“按照你们村规矩，我过了门就是陈家的人。再说了……“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那些'活祖宗'醒了，没准是冲着我来的。我要不去，你们镇不住。“

这话邪性，但不知咋的，我听着却觉得在理。刚才在西屋窗根底下，我分明听见有个苍老的声音念叨：“来了……钥匙来了……“

陈大栓往前一步：“爹，让她去吧。她手里有玉佩，万一……万一老祖宗们认得呢？“

陈守墓咬着后槽牙想了半晌，一挥手：“走！但捂着嘴，别乱说话，尤其别提'井'字。那些老祖宗的魂儿不齐全，一提水啊井啊的，容易发狂。“

我们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向西屋。这西屋在村子最西头，离井最近，平时用三道铁链子锁着，钥匙就陈守墓一个人有。到了跟前，我腿就软了——锁还是好好的，但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影子在晃动，确实像有人在里头走动。

陈守墓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三回才捅进锁眼。咔哒一声，铁链子哗啦落地，他一脚踹开门，我们跟着涌进去。

屋里头香烛味呛鼻子，供桌上点着长明灯，火苗子蹿得老高。屋里三面墙都是通顶的大木柜子，一格一格的，像中药铺的抽屉，每个格子里都躺着个人，盖着白布。平时这里安静得跟太平间似的，可现在……

“咳咳……“东边的柜子传来两声咳嗽。

我吓得一蹦三尺高，差点踩到陈瞎子脚。林小满却比我们谁都镇定，她越过陈守墓，径直走向供桌。供桌上铺着红布，上面端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民国时期的马褂和旗袍，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白得发青，看着像纸扎的人。

但此刻，这三位“纸人“正缓缓转动脖子，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中间那个老太太抬起手，手指甲又黑又长，指向了林小满。

“钥匙……“老太太的嗓子像是生锈的合页，“两把钥匙……合一面……“

陈守墓扑通一声跪下了：“太奶奶！您……您老醒醒，没到日子呢……“

老太太没理他，两个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林小满，嘴角竟然往上扯，露出个笑模样，但那笑比哭还瘆人：“丫头……你口袋里……揣着我重孙女……“

林小满浑身一震，手不自觉地按住口袋：“您……您说啥？“

“小满……“老太太的声调突然变了，变得年轻，变得哀怨，跟刚才井沿上那声音一模一样，“姐……别给他们……玉佩……合上了……就再也……分不开了……“

林小满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我怀里。我扶住她，感觉她浑身冰凉，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不是我妹妹，“林小满咬着牙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又学她说话！“

老太太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她的脸开始抽搐，像是下面有东西在顶她的皮。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男声，粗哑阴沉：“那就……都别走了……留下来……陪我们……“

话音未落，咔啦一声，东边柜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惨白惨白的，抓住了柜沿。紧接着，格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很多人正在掀开身上的白布，准备爬起来。

陈瞎子突然尖叫：“封门！快封门！'源'借老祖宗的嘴传话，它要把我们都困在这里当养料！“

陈大栓反应快，转身就要去拉门，可门却自己砰地一声关上了。供桌上的长明灯呼地窜起三尺高的火苗，把整个西屋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墙上那些我们从未注意过的壁画——

那是口井，井里伸出无数只手，而在井沿上，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在往下跳。壁画的题字清晰可见：“双生投井，源门大开。“

林小满看着那画，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如此……原来我妹妹不是第一个……这上头画的……是双胞胎？“

陈守墓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百年一轮回，这一回……是双生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