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空屋不是屋

我（王嫂）瞅着那俩挨个往腰上缠绳子的后生，心里头跟油煎似的。

陈大栓倒还好说，皮糙肉厚，在村里活了三十来年，知道深浅。可那林家的丫头，细胳膊细腿的，虽说性子烈，可这会儿脸色白得跟张纸似的，全靠一股子气儿撑着。她那口袋里揣着两块玉佩，沉甸甸的，坠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真不再等等？“我凑过去，压着嗓子，“等日头再高点？井底下阴气重，这会儿才卯时……“

“等不得，“林小满打断我，手指头绕着麻绳打了个死结，那动作熟练得不像城里人，“玉佩裂纹又深了，再等，它就该吸我妹妹的记忆了。到时候救出来也是个傻子，认不得我，那还有啥意思？“

陈大栓正检查手里的枣木梳子，闻言抬起头：“王嫂，您帮我们把着绳头。要是拉不动，就别硬拉，割断绳子，封了井口，别让里头的东西上来。“

“放屁！“我当时就急了，“老娘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个意思，“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怕我俩真把'源'惹毛了，它顺着绳子爬上来。到时候您得保村子，别管我俩。“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浑小子，跟他娘一个德行，死心眼。

【镜头切：陈大栓，第一人称，井口】

我攥着绳子，脚尖顶着井沿，往下瞅了一眼。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但里头有股子风往上涌，不是臭气，是股子陈年的纸霉味，混着檀香，闻着像是老图书馆。

“我先下，“我说，“我重，坠得稳。你隔十息再下，跟紧点。“

林小满没争辩，只是突然伸手，在我后脖颈子上拍了拍：“替我看着点。我体内那俩祖宗，一个怕冷一个怕黑，闹腾得很。“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手一松，身子往下一沉。

井壁比我想象的滑，长满了青苔。我两脚蹬着石头缝，控制着下降速度，手里的麻绳勒得掌心生疼。下潜了大概两三丈，我突然觉得不对劲——这井壁上，有东西。

不是水渍，是刻痕。我用指甲抠了抠，是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用石头尖儿硬刻上去的。

“丙戌年，陈守墓自愿为伥……“我念叨着，心里一寒。这是账本上的内容，可账本不是在北井吗？咋这儿也有？

再往下，字迹变了，变成了圆珠笔，是现代的：“辛丑年，林小满（妹）误入，愿以己身换姐姐平安……“

“等等！“我仰头朝井口喊，“小满！井壁上有字！是你妹留的！“

上头传来林小满发颤的声音：“写的啥？“

我凑近了看，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刻得特别潦草，像是急着写的：“姐，别信'空屋'，那不是屋子，是……“

字断了，像是刻到这儿突然被人打断。

【镜头切：林小满，第一人称，正在下井】

我听到陈大栓的喊声，心里头一紧，手脚并用地往下顺。井壁确实滑得很，我得整个人贴在湿冷的石头上，才能稳住身形。腰间的玉佩隔着衣服硌着我，那裂纹处开始发烫，烫得我皮肤生疼。

“姐……“脑子里，妹妹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别下去……我记起来了……'空屋'不是屋子……是张大嘴……“

“啥意思？“我在心里问她，同时脚下一蹬，又下降了一截。

“是它……'源'的……胃……“陈大栓（小的）的声音也在抖，“那些记忆……不是存着……是消化……咱们得在消化完之前……把残渣捞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合着我们不是去“领人“，是去“捡骨头“？

正想着，脚突然踩空了。不是踩到水面，是踩到了一片虚无。原本狭窄的井腔突然开阔，我整个人失重，往下坠！

“抓住！“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是陈大栓，他悬在我上方，双脚死死卡在一个石缝里，另一只手抓着井壁上的凸起，青筋暴起。

“井……井变宽了，“他咬着牙说，“这儿就是'空屋'的入口。你瞅瞅下面。“

我悬空吊着，低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下面不是水，是一片……雾。乳白色的雾，浓得化不开，但在雾里头，影影绰绰的，漂浮着无数东西。有椅子，有桌子，有破旧的自行车，还有……人。那些人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在雾里头慢慢旋转，有的已经变得透明，有的还凝实着。

“是记忆，“陈大栓的声音发飘，“我娘说……'源'把吃进去的记忆，在这儿'淘洗'……洗干净的，就散了；洗不干净的，就……“

“就成'源'的一部分，“我接话，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在飘，“所以咱得快，趁我妹妹和另一个你，还没被'洗干净'。“

我俩顺着井壁的凹槽，慢慢滑进那片雾。一进去，温度骤降，不是冷，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阴寒。我腰间的玉佩突然剧烈震动，裂纹处发出微光，照亮了附近一小片区域。

在光里，我看见了一张脸。

是我妹妹的脸，但不是完整的，像是被水泡发的照片，边缘都化了。她闭着眼睛，在雾里头打转，离我也就两三米远。

“小满！“我伸手去够，却差了一点。

“别喊，“陈大栓拉住我，“在这儿，喊没用。得想，使劲想她。想你们一块儿的事，越具体越好，那是路标。“

我闭上眼，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想起来，十八岁那年，我俩偷喝家里的米酒，她一杯就倒，躺在我腿上傻笑，说：“姐，以后咱买个大房子，住对门，你包饺子，我擀皮……“

我想着这个画面，在心里喊：“小满，姐来接你回家吃饺子了！“

周围的雾突然动了。

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那些乳白的雾气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漩涡。在漩涡中心，我妹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姐……“她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回音，“你……来晚了……我已经……不是……我了……“

在她身后，雾更浓的地方，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影子。那不是人，也不是兽，像是一团由无数人的肢体和记忆拼凑起来的……东西。它没有脸，但我感觉到它在“看“着我们，带着一种被搅了 digest的恼怒。

陈大栓一把将我拽到身后，从怀里掏出那把枣木梳子，举过头顶：“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要债的！你欠陈大栓十年，欠林小满三年，该还了！“

那巨大的影子顿住了，然后，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轰鸣。

整个“空屋“，开始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