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戏台上的假面

黑暗像一床湿棉被，捂得我喘不过气来。

西屋里静得瘆人，只有供桌上那些“活祖宗“们发出的粗重喘息声，一下下挠着我的耳膜。王嫂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指甲盖里嵌着泥，那股子酸馊味直窜我鼻子，可我心里头却奇异地踏实了——这是活人的味道，是真实的。

“穿帮……“

我念叨着这两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三年前，我妹给我发过一条微信，那时候她还没失踪，她说：“姐，我在这儿看大戏呢，村里的傩戏太逗了，面具戴歪了，穿帮了哈哈哈。“

傩戏。面具。穿帮。

我猛地抬头，尽管看不见东西，但我能感觉到供桌方向投来的视线——那些“活祖宗“根本不是醒了，而是被什么东西“顶“了起来，像提线木偶。而线，就攥在黑暗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手里。

“陈叔，“我提高嗓门，声音在抖，但不是怕，是激动，“别点灯！“

“啥？“陈守墓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带着火镰子摩擦的刺啦声，“疯婆子胡说八道你也信？没光咱都得交代在这儿！“

“就是要交代！“我往前一步，把王嫂护在身后，“王嫂说的'穿帮'，是戏文里的词！这屋子里的东西，怕的不是光，是露馅！你一点灯，它们就借着亮装神弄鬼；你要是让它们摸黑演，它们反倒不敢动！“

火镰子的声音停了。

陈大栓的声音在我左边响起，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小满，你确定？“

“我妹是学民俗的，“我咬着牙，手伸进怀里攥住那两块玉佩，它们在我手心里发烫，像两块烧红的炭，“她跟我说过，'源'这东西，靠'信'活着。信的人越多，它越厉害。它现在扮演我妹妹，扮演老祖宗，就是怕咱们不信！咱们得让它演不下去！“

话音刚落，供桌那头发出一声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磨牙。

我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陈太奶奶！您老别装了！您要是真醒了，倒是说说，您重孙女小名儿叫啥？她左眼角的痣，是美人痣还是泪痣？她说梦话是喊娘还是喊姐？“

黑暗里一片死寂。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却没了之前的底气，飘忽忽的：“小满……我的重孙女……叫小满……痣……痣是……“

“放屁！“我打断她，“我妹小名儿叫招娣！她嫌难听才改的！她左眼角那是颗褐斑，根本不是泪痣！您老连这都不知道，还敢冒充我妹她太奶奶？“

这一声喊出去，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

供桌那头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尖啸，不是人动静，像是 hundred只猫同时被踩了尾巴。紧接着，砰砰砰几声闷响，那些“活祖宗“们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木偶，齐齐倒回了供桌上，砸得门板咣当响。

“跑！“陈瞎子突然喊，声音都变了调，“它恼了！它要现原形了！“

我拽着王嫂就往外冲，陈大栓殿后。陈守墓还在发愣，我路过他时狠狠撞了他一下：“叔，不想死就撤！这东西要脸，被揭穿了得缓会儿才能缓过劲儿来！“

我们跌跌撞撞冲出西屋，外头的月光洒下来，竟让我觉得刺得慌。院子里不知啥时候围了一圈村民，个个手里提着白纸灯笼，脸被光照得惨白，见我们冲出来，齐刷刷往后退。

“跑啥？“村里的猎户赵老四举着杆土枪，枪管子在月下泛着冷光，“老祖宗们……又睡下了？“

“睡个屁，“王嫂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半点疯癫味儿都没了，“那是'源'在试戏服呢！它想冒充人，混在咱们中间，等满月祭的时候，把咱们一锅烩了！“

村民们炸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像捅了马蜂窝。

陈守墓铁青着脸，手里的柴刀攥得死紧：“都闭嘴！回各家去！今夜封村，谁也不准出屋！“

“封村？“我冷笑一声，把口袋里那两块玉佩掏出来，在月光下晃了晃，“陈叔，您急啥？您是怕'源'露馅，还是怕我知道，这玉佩要是合上了，其实封的不是井，是您这些年养的'东西'？“

陈大栓猛地扭头看我：“啥意思？“

“王嫂刚才告诉我，“我盯着陈守墓的眼睛，一字一顿，“二十年前，有一对双胞胎，大的叫阿秀。阿秀跳井前说了，'百年双生，一开一关'。这一次，是关。关的是谁？关的就是借了'源'的力，活了这么多年的……守墓人。“

陈守墓的脸，在那一刻，终于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他的脸皮，从眉心开始，出现了一道细缝，像是面具被揭开了边。缝里露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团漆黑如墨的……雾气。

“你……看见了……“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重奏，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一个苍老，一个尖锐，“既然看见了……那就别走了……留下来……唱戏吧……“

他的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猛地朝我脖子掐了过来。

陈大栓横在我前头，一把抓住了陈守墓的手腕。父子俩在月光下对峙，一个满脸惊恐，一个面如裂帛。

“爹，“陈大栓的声音在抖，“你到底是……啥时候死的？“

陈守墓咧嘴笑了，那道裂缝一直咧到了耳根：“大栓，你想想……你娘……是咋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