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井底下的叹息

我盯着眼前这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她刚才说啥？要见“上一个林小满“？

血月亮挂在我后脑勺上，照得后脖颈子发凉。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井底下那声叹息又飘了上来，这回更清楚了，像有人贴着水面吹气。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咋知道上一个？“

这女人仰着脸看我，眼睛亮得吓人。她说她是买来给我当媳妇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怯懦，倒像是在审犯人。左眼角有颗痣，跟我记忆里那个跳井的姑娘一模一样。

“我猜的，“她笑了笑，把碗接过去，“村里人不是说，你买过好几个媳妇吗？我想见见前辈，取取经。“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原来她不知道。

“死了，“我硬邦邦地说，把碗往她手里又推了推，“喝吧，凉了就不灵了。“

她低头看碗里的水面，月亮的红光在碗里碎成一片片。我能看见她睫毛在颤，但手稳得很。这女人不简单，我脑子里警钟大作。三年前那个林小满也是，看着柔柔弱弱，跳井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她最终没喝，把碗放回青石板上：“太烫，我等凉了再喝。咱先回家？“

我愣了一下。家？这个词在我嘴里转了三十年，早就变味了。但看着她那身红嫁衣在夜风里飘，我突然想起了我娘，想起她还没变成“那个东西“之前，也是这么站在井边等我爹。

“跟上，“我转身往村西头走，“别东张西望，尤其是看见穿白衣服的，别搭话。“

“为啥？“

“那是守夜人，“我压低声音，“专门抓不听话的新媳妇。“

其实我骗她的。穿白衣的是“引路人“，是村里唯一还能在夜里自由走动的人。他们不是在抓人，是在找人——找那些意志力够强、能承受“源“的意识而不疯的容器。

我领着她在青石板路上走，故意绕远，避开了那几户养“活死人“的人家。路过祠堂时，我加快了脚步，里面传来的嗡嗡念经声让我牙酸。那是陈守墓在做法事，给后天的满月祭做准备。

“大栓哥，“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脆生生的，“你买过几个媳妇啊？“

我脚下一绊，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

“问这干啥？“

“好奇呗，“她小跑两步跟上我，红嫁衣的袖子擦着我胳膊，“我就想知道，我是第几个。排个序，心里也有个数。“

我停下来，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但嘴唇很红，像是刚咬过。我突然意识到，这女人根本不怕我。她怕的是别的什么，但她掩饰得很好。

“你是第七个，“我听见自己说，“前面六个，跑了两个，疯了三个，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咋了？“

“还有一个，当了祭司，“我指了指井的方向，“现在住在底下，回不来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祭司？在井底下住？“她干笑两声，“哥你真会开玩笑，井底下咋住人？“

我没回答，推开了自家院门。院子里的柿子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张牙舞爪地指着天。树下站着个人，穿身灰布褂子，背对着我们，正在磨刀。

“爹，“我喊了一声，“人带来了。“

那人转过身，是我爹陈守墓，也是这村子的村长。他七十多了，腰板却挺得笔直，手里那把柴刀磨得锃亮，在血月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越过我，直接钉在新媳妇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三圈。

“像，“他点点头，捋了捋山羊胡，“尤其是这股子劲儿，跟三年前那个如出一辙。“

我感觉到身后的女人绷紧了身子，但她立刻换上笑脸，娇滴滴地喊了声“爹“。

陈守墓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乖。西屋收拾好了，你们早点歇着。记住，夜里不管听见啥动静，别开窗，别开门，更别去后院。“

“后院有啥？“

“有井，“我爹的笑容收敛了，“井里住着你们的老姐妹。她这会儿正饿着呢。“

我把她拽进东屋，反手闩上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对红蜡烛，蜡油淌得到处都是，像是凝固的血——不行，我不能想血。

她坐在床沿，开始解嫁衣的扣子。我转过身，盯着墙上的裂缝看。

“你叫啥名？“她突然问，“我是说，真名。我不信你叫陈大栓，这名字太土了，像编出来的。“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女人怎么回事？买来的媳妇不该是哭哭啼啼，或者试图色诱我放松警惕吗？她怎么跟查户口似的？

“我就叫陈大栓，“我闷声说，“生在这村，长在这村，死也得死在这村。“

“那你想过出去吗？“

屋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柿子树枝桠敲打着窗棂，啪啪啪，像是有人在外面数拍子。

“出去？“我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出不去的。进了陈家村的人，要么成为养料，要么成为守墓人。没有第三条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来找我妹妹的呢？我妹妹三年前来了这，就再也没回去。她叫林小满，左眼角有颗痣，喜欢穿白裙子。你见过她吗？“

我猛地转身。

她已经脱掉了嫁衣外套，里面穿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那是三年前的样式。她的手心里，摊着半块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认得那块玉佩。另一半，正在我贴身的口袋里，是那个跳井的姑娘塞给我的。她说：“大栓，拿着这个，等我回来。“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窗户哐哐响。在风声里，我清楚地听见后院传来一声轻笑，是个女人的声音，唱着 nursery rhyme的调子：

“姐姐来找妹妹咯，井底开花红又红……“

她的脸瞬间惨白，我也好不到哪去。因为那声音，既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

那是从地底下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