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井绳上的两人
我攥着绳子，感觉胳膊都快让这姑娘坠断了。
不是她沉，是水底下那堆东西在往下拽。我的小腿肚子让黑水里的手掐得生疼，指甲盖都抠进了井壁石缝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进黑水里，滋啦一声就没了踪影。
“松手吧，“上头林小满（大的）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气，“你上去，我垫后。玉佩合上了，封印的力量够用，我一人能撑住。“
“撑个屁！“我咬着后槽牙，手指头又往石缝里进了半寸，“你当我是啥？三年前我眼睁睁瞅着她跳下去，这回我再松手，我还是人吗？“
“那你要咋样？“她低头看我，眼眶子通红，“咱俩都在这儿耗着，最后一块儿让拽下去？“
我没吭声，腾出一只手去摸腰间的麻绳。王嫂扔下来的绳子够粗，系磨盘上用的，平时拉五百斤的麦子都不带崩的。我把绳头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又拽过林小满的手，往她手腕上也缠了三圈。
“要死一块儿死，“我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在井里撞出回音，“但咱先试试一块儿活。“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股子狠劲儿，跟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成，那就赌一把。“
上头王嫂还在嚎：“抓住了没？我喊一二三，一块儿使力！“
“等会儿！“我突然想起个茬，冲着井口喊，“王嫂，那账本！还在我怀里呢！烧了它！现在就烧！“
“烧个屁！“王嫂骂回来，“那玩意儿在水里泡着，点不着！你俩先上来，上来再说！“
不行，我等不及了。我心一横，腾出那只血淋淋的手，从怀里掏出账本。这牛皮本子让井水洇得透湿，翻开发霉的味，但我记得夹层里那张宣纸——我娘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应该还干着。
我哆嗦着手指头去掀那页，夹层里果然有张薄纸，抽出来一看，上头只有一行字，是我娘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特别急：
“栓儿，妈在北井底下第三块石砖后头，留了个铁盒子，里头有你的'根'。“
“根“？啥根？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井水突然翻腾起来，黑水里那堆手跟疯了似的往上涌，不再是拽腿，是抱腰，是掐脖子。我眼前一黑，差点让憋过气去。
“大栓哥！“林小满尖叫，“玉佩！玉佩在发光！“
我低头一看，胸口那两块合拢的玉佩正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不是往外散，是往水里扎，像 hundred根针似的，把黑水里的手刺得滋滋冒白烟。那些手开始缩，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
“有效！“我来了精神，把账本往怀里一塞，双手攥紧绳子，“王嫂！拉！“
上头猛一使力，绳子绷得笔直，我感觉到自己在往上移，一寸，两寸。林小满在我前头，她的红衣裳早没了，白衬衫让水泡得透透的，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瘦得吓人，却硬邦邦的，跟我认识的那个小满（小的）一样，都是倔种。
“再拉！“我吼。
突然，井壁里伸出一只手，惨白惨白的，抓住了我的脚踝。不是水里的，是石头缝里的。我低头一瞅，魂儿差点飞了——是陈守墓，或者说，是顶着陈守墓那张皮的那团黑雾。它从石头里渗出来，半张脸是烂泥，半张脸是我爹的样儿，眼窝子里黑咕隆咚的，没有眼白。
“想走？“它的声音像是从地核里头传上来的，震得我牙根子发麻，“契约……签了……就得……履约……“
“履你奶奶的约！“我抬脚就踹，踹在那团烂泥上，软趴趴的，使不上劲。它却越缠越紧，手指头扣进我肉里，凉得像是零下四十度的铁。
林小满突然松了一只手，从领口拽出那两块合拢的玉佩，狠狠砸向那张烂脸：“接着！你的'钥匙'！“
玉佩砸在黑雾脸上，发出一声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那团东西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松了劲儿，往井底下沉。但它的手指头还是勾住了绳子，往下一坠，我和林小满同时往下滑了半米。
“王嫂！绳子要断！“我抬头看见麻绳在井口的石棱上磨出了火星子， fibers一根根崩断。
“撑住！“王嫂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东西垫！“
来不及了。我感觉到绳子在一根根断裂，最多再有三秒，我俩就得一块儿下去跟那团黑雾作伴。我看着林小满的后脑勺，突然做了个决定。
“听着，“我凑近她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我数一二三，你解手扣，我推你上去。“
“啥？“
“玉佩封需要有人垫底，“我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下去当那个垫，你上去封井。我娘说北井石砖后头有东西，你去拿，拿了我的'根'，我就还能……还能留个念想……“
“你疯了？“她扭头瞪我，眼睛里的泪让井水一泡，红得像兔子，“我妹和大栓（小的）还在我身上绕着线呢！我下去了，他俩能活；你下去了，就是白死！“
“那咋办？“我也急了，绳子又断了一根纤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古怪得很，带着三分决绝，三分狡黠：“咱俩一块儿解扣，同时往上蹦。玉佩合璧的力量还能撑三秒，足够咱俩窜上去一截。剩下的……赌命。“
“赌命？“
“对，“她点头，“赌这井不想让咱俩死一块儿，赌'源'还想着留一个当种子。“
我还琢磨这话啥意思，她已经喊开了：“王嫂！准备接人！“
然后她扭头看我：“信我不？“
我看着她眼角那颗痣，在幽暗的井底，在玉佩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楚——跟我记忆里那个跳井的姑娘，一模一样。
“信，“我说。
“那就，“她深吸一口气，“一——二——“
“三！“
我俩同时解开了手腕上的绳结。在绳子彻底崩断的那一瞬间，玉佩爆发出最后的光芒，那光芒像是一只大手，托着我俩往上猛蹿了一截。我看见了井口，看见了王嫂伸出来的手，看见了外头血红色的月亮。
然后，光芒灭了。
我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但手里还攥着另一只手的温度。林小满也没撒手，她在下坠中死死攥着我，像是要把我从地狱里拽出来似的。
“够着了！“王嫂的尖叫从上头传来。
两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大手——是陈三，村里的猎户——抓住了林小满。我俩被硬生生拽出了井口，像两条濒死的鱼，被摔在青石板上，大口喘气。
井底传来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然后归于沉寂。
我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感觉自己的魂儿还在井里晃悠。林小满躺在我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块玉佩，它们已经合为一体，看不出裂缝，像是一块完整的月牙。
“封了……“她喃喃自语，“暂时封了……但它还在底下……还在等……“
“等啥？“我扭过头看她。
她转过头，眼睛对眼睛，鼻尖几乎碰着鼻尖：“等下一个满月。等下一对双胞胎。等下一个……像我妹妹那样，以为能用爱换命的傻子。“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血沫子溅在石板上：“那咱就在这儿守着。守到下个月圆，守着不让它再害人。我娘留的盒子，咱俩一块儿去挖。挖出来看看，我这'根'，到底是啥玩意儿。“
她也笑了，眼泪却流了满脸：“成，一块儿守着。但先说好，挖出来要是啥恶心的东西，我可不帮你收着。“
“不用你收，“我撑起身子，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是我自己的根，我自己背。“
晨光洒在井口，那黑黢黢的洞眼在光亮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大地的一道伤疤。但我知道，只要有人记得，这道疤就长不好，也就不会再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