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五口井

我娘的遗言。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啊转，像是个没头苍蝇，撞得脑仁疼。我看着眼前这个顶着爹的皮囊的东西，看着那团黑雾在他脸底下翻涌，突然就觉得，这十年间的父子情分，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井口的尖啸声越来越大，不止是我们院儿里这口，整个村子的井都在叫，此起彼伏，像是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在攀比谁嗓门高。村民们慌了神，手里的白纸灯笼扔了一地，有的抱头鼠窜，有的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着“源祖息怒“。

“大栓！“林小满一把拽住我胳膊，她的手指头冰凉，却带着股子狠劲儿，“别愣着！它恼羞成怒了！咱得找账本！“

“账本在井底！“王嫂蹿过来，她的疯劲儿这会儿全没了，眼神亮得吓人，“二十年前我亲眼瞧见阿秀扔下去的，那本子上记着'源'的真名儿！只要念出它真名，它就得现原形！“

“咋拿？“我苦笑，指着那口正咕嘟咕嘟冒黑气的井，“跳下去？那不正中它下怀？“

“不是这口井！“王嫂压低声音，拽着我们就往后退，“陈家村有五口井，东南西北中，各镇一方。西屋那头是'主井'，养'源'的身子。咱得去'北井'，那口是'哑井'，平时不出声，专用来藏秘密！“

我们三个猫着腰往后退，陈守墓——或者说那团黑雾——还在原地嘶吼，它的声音像是 hundred个男女老少同时在尖叫，震得屋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村民们被这声音震得东倒西歪，压根没注意到我们。

“北井在哪？“林小满边跑边问，红嫁衣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现在她穿的白衬衫被汗水浸得透湿。

“村北头，老磨坊后头，“王嫂跑得飞快，别看她疯癫了三年，腿脚比年轻人都利索，“那井口压着块青石板，板上刻着'闭口'二字。村里人都以为那是口枯井，其实那是……“

“其实那是啥？“我喘着粗气问。

“那是陈家村的'良心'，“王嫂回头瞅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或者说是，'源'唯一咽不下去的东西。因为它里头，装的是'不信'。“

我们穿过乱成一锅粥的村子，沿途看见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敞开着，里头的人像是梦游一样，摇摇晃晃地往井边走。有个平时给我家送菜的老太太，这会儿直挺挺地站在自家井沿上，脚尖朝内，眼看着就要栽下去。

“别管！“王嫂一把拉住要冲过去的我，“她们是让'源'迷了，你越喊，它们越来劲！等账本找到了，破了它的法，这些人自然就醒了！“

村北头的老磨坊黑黢黢的，像个蹲在地上的巨兽。磨坊后头果然有口井，井口比寻常的小一圈，上头压着块厚重的青石板，板上长满了青苔，但隐约还能看出“闭口“俩字。

“就是这儿，“王嫂扑到井边，用手去抠石板缝，“二十年前，阿秀跳了主井，但她姐姐阿秀——对，俩人同名，孪生姐妹都叫阿秀——就是在这口井边，把账本塞进了缝里。她说，只要'源'还在一天，这账本就得压它一天！“

我和林小满赶紧上去帮忙。那石板沉得很，我们仨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挪开一条缝。井里黑咕隆咚的，没水声，倒是有股子陈年的纸霉味儿飘上来。

“我下去，“林小满突然说，“我瘦，能钻进去。而且……“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我妹说，她感觉到账本就在这底下，在等我。“

“太险了，“我摇头，“谁知道底下有啥？“

“总比在上面等死强，“林小满笑了，那笑容里有股子狠劲儿，跟我记忆里三年前那个跳井的姑娘一模一样，“再说了，我妹在下面呢。我得告诉她，姐来取账本了，让她再撑一会儿。“

她不等我阻拦，顺着井壁的凹槽就往下爬，白衬衣在黑暗里一闪，像只飞蛾扑进了烛火里。

王嫂趴在井口，冲下面喊：“丫头，摸着井壁，有个凹洞，账本用油布包着，在洞里头！“

底下传来林小满闷闷的应声：“摸着……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拖沓、沉重，像是拖着脚在走。

我慢慢回头。

月光下，陈守墓站在最前头，他的身后，跟着全村的人。那些人的眼睛都闭着，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像是 sleepwalking。陈守墓的脸已经不能看了，那裂缝彻底撕开，露出里面翻滚的黑雾，只有一张嘴还在动：

“大栓……儿子……回来……爹给你……讲你娘……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我挡在井口前，手心里全是汗，但脚下没挪窝。

“不必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不管真的假的，那句话我记了十年，够本了。现在，我得听我自己心里那句——'别信它'。“

陈守墓——那东西——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那群村民像是听到了号令，齐刷刷地朝我们扑了过来。

井底下，林小满突然大喊：“找到了！我拿到了！“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惊呼：“等等……这账本里……怎么有我的名字？还有……大栓，你娘的名字也在……这是……“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北井的井口，突然涌出了刺目的白光，那光不是从底下往上冒的，是像瀑布一样，从上往下灌，瞬间把我和王嫂冲得睁不开眼。

在失去意识前，我听见我娘的声音，真真切切的，就在耳边：

“栓儿，记住，娘没死，娘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