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疯女人的清醒时刻
我被锁在柴房里，听着外头乱哄哄的，像是一群没头苍蝇在撞墙。
按理说，我该接着发疯的。这三年，我一直疯得很敬业——见了生人就撞墙，见了红布条就尖叫，村里娃娃见了我都绕道走，喊我“疯寡妇“。可他们不知道，疯是护甲，傻是面具，我要是不疯，早就被那口井吞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柴房的门缝里透进一道青光，晃得我眼晕。我趴到门缝上往外瞧，正瞅见西屋那头人影憧憧，陈守墓那老东西跪在地上，跟供桌行大礼呢。供桌上坐着的那几位“活祖宗“，这会儿正手舞足蹈，看着像是皮影戏里被线扯着的纸人。
“双生……投井……源门大开……“
我念叨着这几个字，舌头底下泛出一股子铁锈味。这话我听过，二十年前听过。
那年我才十五，还不是王嫂，叫翠丫。我亲眼瞧见过上一对双胞胎——也是外姓人，也是来找妹妹的，大的那个叫阿秀，小的叫阿英。她俩长得跟照镜子似的，左眼角都有颗泪痣。阿英先跳了井，阿秀后来寻来，也在满月夜跳了下去。
那晚上，井口冒的也是这种青光，把整个村子照得跟白昼似的。我当时躲在草垛后头，瞅见阿秀跳之前，把另一半玉佩扔给了井边的守夜人——那守夜人，就是年轻时的陈守墓。
“记住了，“阿秀当时说，“百年双生，一开一关。这一开，关的就是你们这些看门狗的命！“
然后她跳了。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吃饱了的饱嗝。从那以后，陈家村太平了二十年，直到三年前又来了一对双胞胎。
我寻思着这些旧事，手指头不自觉地抠着门板。柴房的锁是老式铜锁，被我抠了三年，锁眼都磨秃了。这会儿我听着西屋里林小满（大的那个）在喊：“你不是我妹妹！“那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气得很，跟当年的阿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突然，我后脊梁一凉。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人在我耳边吹气。柴房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可我觉得脖颈子后头凉飕飕的，像是谁把嘴唇贴了上来。
“王嫂……“
我猛地回头。墙角蹲着个穿白裙子的丫头，低着头，长发遮脸，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
“你……你是谁？“我嗓子发紧，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丫头抬起头，左眼角有颗泪痣。是小满（小的那个），我认识她，三年前她跳井前，还给过我一块糖呢，说是“谢谢王婶这几年偷偷给我送饭“。
“我是来借道的，“小满（小的）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姐在上面，我在下面，中间隔着'源'。它封了我的嘴，不让我说话，可我找到个空子……“
她指了指我：“疯子是村子里的缝隙。他们不理你，不透你，所以……我能借你的嘴说话。“
我浑身汗毛倒竖，想喊，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我的嘴巴自己张开了，发出的却是小满的声音：
“王嫂，帮帮我。西屋里那些'活祖宗'，不是真的醒了，是'源'在操纵。它在吓唬我姐，想让她吓得把玉佩扔了，或者吓得她跳井。你帮我传句话……“
我的双手也开始不听使唤，它们在空气中比划，像是在写字。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在满是灰尘的柴房地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玉佩不合，井不开。玉佩合了，换着来。“
啥意思？我脑子嗡嗡响。但小满（借我的嘴）继续说道：“告诉我姐，千万别在西屋里合玉佩。那里是'源'的老巢，玉佩在那里合上，不是开门，是锁死。锁死了，我就永远出不来了，而她……就会变成下一个我，被'源'模仿，被'源'利用，直到下一个双胞胎来。“
突然，柴房的门被人踹开了。
陈大栓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盏马灯，灯罩子熏得黑黄。他看见我蹲在地上，手指头沾着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认出了我：“王嫂？你……你没疯？“
我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了。小满走了，或者说，她藏回我身体深处了。
我咧嘴一笑，露出三年来没刷过的黄牙，然后开始——撞墙。
咚！咚！咚！
我撞得额头见血，撞得陈大栓手忙脚乱地来拉我。我边撞边喊，用我自己平时的疯劲：“血月升！双生逢！井底开花！井底开花！“
这是暗号，二十年前阿秀教我的。她说，要是再见到双胞胎，就喊这八个字，大的那个听了，就知道我不是真疯。
果然，西屋里传来林小满（大的）的声音：“等等！外头是谁？谁在喊'井底开花'？“
陈大栓死死箍住我，冲西屋里喊：“是王嫂！她疯了！她在……“
“让她进来！“林小满的声音斩钉截铁，“她说的是'双生逢'，这是我跟我妹的暗号！她知道！她知道内幕！“
陈守墓在西屋里咆哮：“不行！疯女人进来，'源'更得发狂！“
但已经晚了。我趁着陈大栓愣神的功夫，一低头，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嗖地一下就冲进了西屋。
供桌上的“活祖宗“们正张牙舞爪，见我冲进来，齐刷刷地转过头，那些涂着白粉的脸，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青。
我不怕。我冲到林小满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妹妹让我告诉你——玉佩不合，暂不开。还有，别信穿白裙子的，除了……“
我顿了顿，指向她自己的胸口：“除了，穿在里面的那件。“
林小满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白衬衣里头——那里挂着红绳，绳上系着玉佩。
突然，供桌上的老太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间屋子的灯齐齐熄灭。在黑暗中，我听见林小满坚定地说：“我知道了。陈叔，打开西屋所有窗户，让月光照进来。我妹妹说，'源'怕的不是光，是……“
“是什么？“
“是穿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