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磨刀石上的秘密
我蹲在门槛上磨刀，听着东屋里的动静。
柴刀在青石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挠棺材板。刀刃已经够亮了，能照出我这张老脸——七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村里人都说我这是得了“源“的恩赐。他们懂个屁，这是债，是利滚利的高利贷，迟早得还，而且得拿命还。
东屋的窗户纸上，映出两个影子。那个新来的丫头坐在床边，我儿子大栓杵在墙根，活像个木头桩子。我听不清他们在嘀咕啥，但看得见那丫头的手在抖，手里攥着个物什，反着光。
是玉。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守墓的，“身后突然有人喊，声音飘乎乎的，“人齐了？“
我没回头，知道是谁。穿白袍的陈瞎子，村里的引路人。他眼睛虽然瞎了，但心里亮堂得很，比我这双好眼睛还亮堂。
“齐了，“我把刀放下，刀刃冲着自己，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第七个。跟三年前那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瞎子摸索着坐在我旁边，手里盘着串佛珠，珠子是骨头磨的，转起来咔哒咔哒响：“twins？“
“嗯，双胞胎。“我舔了舔嘴唇，感到一阵烦躁，“大的叫林小满，小的……也叫过林小满。三年前那个跳井的，是小的。今天来的，是大的，说是来找我儿媳妇的。“
佛珠停了。陈瞎子的脸转向我，那两个黑窟窿对着我，看得我后脊梁发毛：“她带着'钥匙'来的？“
“看着像，半块玉佩。“
“坏了，“陈瞎子突然站起来，白袍子兜着风，“坏了坏了，这是换命的勾当。twins的血脉是双生藤，一个死了，另一个能感应。她是来'淘井'的，不是来当新娘的。她是想把她妹妹'捞'出来。“
我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硬生生摁回凳子上：“你慌个屁。井底下那位，等了三年不就等这个吗？'源'饿了，满月祭需要新鲜的记忆当养料。这丫头自己送上门，省得我们再下山去骗。“
“可那玉佩……“陈瞎子压低声音，枯树枝似的手抓住我手腕，“玉佩是封印！三年前那丫头跳井的时候，把另一半玉佩塞给大栓了。你忘了？大栓那蠢货，至今还贴身藏着，跟宝贝似的！要是这两半合一块儿……“
我愣住了。磨刀石上的水渍开始结冰，尽管现在只是深秋。
“你是说，“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东屋的窗户，那两个人影已经分开了，“要是这两半玉佩合在一块……“
“井底下那位就能出来，“陈瞎子的声音像是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或者，把'源'彻底封死。咱们这些人，全得跟着井一起被活埋。“
就在这时，东屋的灯灭了。
我抓起刀，陈瞎子抓住我的胳膊：“别去！现在去，打草惊蛇。得试她一试。“
“咋试？“
“明早，带她去见'活祖宗'。“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空荡荡的牙床，“要是她真是来寻亲的，见到王嫂子，必定露馅。要是她是来封井的……“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了。王嫂子是面照妖镜，疯是疯了，但眼睛毒得很，能看见人身上附着的东西。
我把刀插进腰间的皮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今晚呢？“
“今晚我去守夜，“陈瞎子摸着墙根往外走，白袍子在月光下像张裹尸布，“你去盯着大栓。别让他犯浑，把另一半玉佩交出去。那小子……对三年前那个，动了真感情。情种在这村里，可是要命的病。“
我骂了句娘，往东屋走。推开门，大栓正坐在桌子边上，盯着那对新蜡烛发呆。新媳妇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们，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像是睡着了。
但我眼尖，看见她的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白纸——那是张照片。
“大栓，出来，“我压低声音，手指头勾了勾，“爹有话跟你说。“
大栓跟我到了院里的柿子树下。秋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抽打空气，发出鞭子似的脆响。
“那丫头，“我盯着儿子的眼睛，“给你看啥了？“
大栓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硬邦邦地说：“没啥，就聊了几句。她说她叫林小满，来给我当媳妇的。“
“放屁，“我凑近他，闻到他身上那股子井底带上来的潮气，“她给你看玉佩了，是不是？她还提了她妹妹！“
大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我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声音清脆，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东屋的窗户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用手指头叩了叩玻璃。
“听着，“我揪住大栓的衣领，“那玉佩是凶器，是催命符。三年前那个林小满，就是因为这玉佩才跳的井。现在她姐姐带着另一半来了，这是要掀咱的根！你把她那半块骗过来，要么……“
“要么咋样？“大栓突然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爹，三年前你让我骗小满，说她跳了井就能见着她娘。她信了，跳了，结果呢？她在底下成了啥，你心里没数吗？现在又让我骗她姐姐？她姐姐要是也跳了，是不是也要在底下待三年，等下一个双胞胎来救？“
“她姐姐是来封井的！“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想让'源'饿死？还是想让她把咱们全封在井底下，永世不得超生？“
大栓愣住了。柿子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尽管没有风。一片片枯叶落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从地底下，传来一声叹息，这次更清晰了，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喊：
“大栓……把玉佩……给我……“
大栓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胸口。
我死死按住他的手，感到那半块玉佩在他怀里发烫，隔着衣服都能灼伤人。
“别听，“我对着他的耳朵吼，“那是回音，是'源'在学她说话！真正的林小满，早就……“
话音未落，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新媳妇站在门框里，穿着白色的里衣，头发披散着，左眼角那颗痣在月光下黑得发亮。她看着我们，准确地说，是看着大栓的胸口，轻轻笑了笑：
“叔叔，大栓哥，大半夜的，在聊啥呢？是聊……我妹妹吗？“
她的手心里，那半块玉佩正泛着幽幽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