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布条与旧照片

血红色的月亮悬在山坳上，像枚生锈的铜钱，又像一只正在渗血的眼睛。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拖拉机后斗里，屁股被颠得生疼，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卷了边，上面是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大学校门口傻笑，左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

那是我双胞胎妹妹，林招娣。或者按她后改的身份证，叫林小满——跟我同名。三年前她说要去贵州山区支教，从此音讯全无。上周，这张照片突然出现在我的出租屋门缝下，背面用红笔写着八个大字，字迹扭曲得像在跳舞：

“姐，别来。满月，献祭。“

“姑娘，到了。“

开车的老头没回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我抬头一看，拖拉机停在一棵巍峨的老槐树前。那树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干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布条，每条布条都系着个小铃铛。夜风一吹，叮铃铃地响，那声音古怪得很，不像金属碰撞，倒像是什么骨头在打架。

我跳下车，高跟鞋 Immediately陷进泥里。前方雾气缭绕，隐约能看见几十栋黑瓦房趴在山坳里，像一群吃饱喝足后沉睡的野兽。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窗棂里透出昏黄的光，在浓雾中晕开，像浮在水里的蛋黄。

“前面就是陈家村。“老头终于回过头，我差点叫出声——他左眼是瞎的，蒙着层白翳，右眼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我身上的红嫁衣，“你确定要进去？今晚是初十三，还有两天就是满月。“

我扯了扯身上这件从戏班子租来的大红喜服，强挤出一个腼腆的笑：“大叔，我就是来找男人的。我男人陈大栓，您认识不？“

这话我自己说得都恶心，但为了混进村子，我编了一整套故事：我是陈大栓从外地买来的媳妇，花了三万块，今天刚“到货“。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聋了。突然，他咧嘴笑了，露出空荡荡的牙床：“Knowing啊，大栓那娃子……又买新媳妇了。“

又？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老头已经拧动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我在漫天尘土中咳嗽。那辆破车开出去老远，我还听见他在哼歌，调子诡异得很，像是哭丧，又像是结婚吹的唢呐。

我深吸一口气，从内衣里摸出个小型录音笔，那是我的“保险“。又检查了一下藏在裙底口袋的手机——很好，还有两格信号，但一进村口，信号格就开始诡异地跳动，最后稳定在“E“上。

“找男人……“我自言自语，捏着照片往村里走，“小满，你最好真的在这里。“

老槐树的红布条在我身后疯狂摇曳，铃铛声越来越响，仿佛在报信。

村口站着个人。

那是个穿不合身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却透着股病态的瘦，胸口别着朵已经蔫了的红花。他蹲在石碾子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照出他木着的脸。

“陈大栓？“我试探着喊。

男人抬起头，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然后顺着脖子往下，在手腕处停住。我下意识缩了缩手——那里有个烫伤疤，是我小时候为救小满留下的。

“来了？“他站起身，把烟头踩灭在泥里，声音沙哑，“比约定的晚了两小时。“

“路上……堵车。“我瞎编着，心跳如擂鼓。这就是小满纸条里提过的“陈大栓“？是买家，还是帮凶？

他绕着360度转了一圈，像是在验货，突然伸手捏住我下巴：“抬头。“

我被迫仰起脸，正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很怪，瞳孔扩散得太大，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活人，倒像在看一件家具。但就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捕捉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惊讶？还是痛苦？

“像，真像。“他喃喃自语，手指突然用力，掐得我下颌骨生疼。

“像谁？“我含糊不清地问。

他松开手，转身往村里走：“像上一个。跟我来，别乱看，别乱问，别进西屋。记住，你现在是我买的媳妇，叫……“

“林小满。“我报出假名，心脏几乎停跳。这是我妹妹的名字，我想试试他的反应。

陈大栓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脚步顿住。夜风中，他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果然……你也叫小满。“

什么意思？还有谁叫小满？

我跟着他走进村子，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可天上明明挂着血月。路两边的老房子都关着门，但我能感觉到，每扇门的缝隙后都有眼睛在盯着我。

经过第三户人家时，我听见窗户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用头撞墙。紧接着是个女人的呜咽，很快就被什么堵住了嘴。

我猛地转头，窗户缝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闪而过。

“别看。“陈大栓头也不回，“那是王嫂，疯三年了。见着生人就撞墙，晦气。“

“她……也是买来的？“我声音发抖。

陈大栓停下，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笑：“不，她是自愿的。为了见她死去的娃。“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村里的人，都是为了见死人，才留下来的。“

我心头一寒，手心的照片被汗浸湿了。小满，你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地方？

走到村中央，有口古井。井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井口压着块青石板，石板上放着一碗浑浊的水，水里沉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

陈大栓突然跪下，对着井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见血。

“这是规矩，“他起身时，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看着骇人，“新媳妇过门，要先敬'源'。喝了这水，你就是陈家村的'自己人'了。“

他端起那碗水递给我，水面上倒映着血月，红得刺眼。

我盯着那碗水，喉咙发紧。喝下去会发生什么？会像我收到的警告那样，成为“献祭“的一部分吗？

“怎么，“陈大栓歪头看我，眼神渐渐冷下来，“不想喝？那三万块，可是你说死都要嫁进来的。“

风突然大了，吹得我身上的红嫁衣猎猎作响。老槐树的方向传来哗啦啦的铃铛声，像是千魂万鬼在鼓掌。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

“我喝，“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见见……上一个叫小满的人。“

陈大栓的眼睛骤然收缩，井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像极了我妹妹的声音。

血月，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