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梳子上缠着的头发
我（陈三）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有股子泥腥味。
刚才像是做了一场长梦，梦里头有人拿着线拴着我手指头，让我往东不敢往西。这会儿线断了，我趴在地上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黑水，带着股子井底的那种陈年老霉味。
“醒了！陈三醒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我抬头一瞧，院子外头站着乌泱泱一群人，都是村里的老少爷们儿。他们脸上那层木愣愣的劲儿正在褪，像是睡久了的人刚睁眼，眼神迷茫得很。王嫂站在磨盘顶上，手里举着那把我家婆子纳鞋底的锥子，威风凛凛地喊：“都别愣着！谁还记得自己是咋让迷了心的？“
没人吭声。大伙儿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后怕。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肚子还在转筋：“王……王嫂子，大栓呢？还有那个外姓丫头？“
“北井那边呢，“王嫂跳下来，压低声音，“找'根'去了。你感觉咋样？脑子里还有那个声音不？“
我仔细听了听，除了自己心跳，啥也没有。可就在我要摇头的时候，耳后根突然一阵痒，像是有人吹了口气， whisper了一句：“……还会回来……“
我猛地捂住耳朵，脸色煞白：“王嫂，没干净……它还在……“
【镜头切：祠堂偏房，林小满正用湿布擦陈大栓的脑门】
陈大栓躺在一块门板上，脸色还是发青，但呼吸平稳了。那把枣木梳子就压在他心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脑子里头开大会。左边耳朵是妹妹的声音，细细的：“姐，我想出去透透气，这儿太挤了。“右边耳朵是陈大栓（小的）的声音，闷闷的：“大满姐，你能不能劝劝我姐，别老掐我，疼着呢。“
这俩小祖宗在我脑子里玩起了占地盘。我咬了咬牙，在心里说：“都给我消停点！你俩现在是我身上的'挂件'，我正在想办法给你们找新窝，别在我脑子里打架！“
“谁打架了，“妹妹委屈巴巴，“是他（陈大栓小的）总挤我……“
“我哪有，“陈大栓（小的）也委屈，“是你那个玉佩光太刺眼，我想躲躲……“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感觉太怪了，像是脑子里住了两个房客，还都是不讲理的那种。我掏出玉佩看了看，那两块合一的月牙这会儿安安静静的，但表面有层细纹，像是要裂。
“姐，“妹妹突然警觉起来，“玉佩要'吃饱'才能封住井，它现在饿着呢。它饿了，就会吸我们的……我们的……“
“啥？“
“记忆。“陈大栓（小的）接过话，“它在吸我们记得的事。我记得的越少，我就越淡。等我把大栓哥忘了，我就没了。“
我心头一紧：“那咋办？“
“得给它喂别的记忆，“妹妹说，“要么，就尽快找到让我们'出来'的法子，别让它吸了。“
【镜头切：陈大栓，猛地从门板上坐起来】
我（陈大栓）这一下起得太猛，差点栽地上去。心口那把梳子硌得我生疼，可那疼劲儿怪，像是有只手顺着梳子往我心窝里掏，掏的不是五脏六腑，是些更软乎的东西。
“娘……“我喃喃自语，眼前闪过画面。
不是什么大场面，就是些零碎：娘坐在炕沿上，拿这把梳子给我篦头，篦齿刮着头皮，沙沙的响。她说：“栓儿，头发跟记忆一样，得常梳，不梳就乱了。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忘了自己是谁。“
“大栓！“林小满一巴掌拍我肩膀上，把我拍回了魂，“你醒了？你刚才念叨啥呢？“
我抓住她手腕，手劲儿大得把她掐得一咧嘴：“我想起来了！我娘不光留了梳子，她还说过，'源'这东西，封是封不住的，得'解'！“
“解？“
“对，“我跳下地，腿还有点软，但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账本里记的都是被'源'吞了名字的人，可还有一本账，是'源'欠人的账！我娘说，它每吞一个人，就得还一段'空'。只要把那'空'填满，它就会自己散了！“
林小满听得云里雾里：“啥意思？“
“意思是，“我盯着她，又指了指她心口，“你妹妹和陈……另一个我，他们不是被吃了，是被'存'起来了。就像存钱罐，得有人从外头把硬币倒出来，而不是把罐子砸了！“
【镜头切：祠堂大院，村民聚集，气氛紧张】
王嫂正苦口婆心地劝：“大伙儿听我说，那丫头和陈大栓是救咱的，不是害咱的！“
“救啥救？“赵老四梗着脖子，他手里攥着把锄头，“井里的东西说了，只要把那丫头和玉佩一块儿扔回去，它就能安稳二十年！咱犯得着为了外乡人，把全村都搭进去？“
“就是！“李寡妇缩在人群里，尖着嗓子，“我男人还在井底沉着呢，我想让他回来！那丫头既然是双胞胎，她跳下去，我男人就能上来！“
人群开始骚动。刚清醒过来的人最没安全感，像惊弓之鸟，抓住根稻草就当救命绳。
我站在祠堂门槛上，看着这一切，突然举起手里的梳子：“都闭嘴！“
梳子不大，声音也不大，但我喊得声嘶力竭，带着股子不要命的劲儿。人群静了下来，都瞅着我。
“我娘留给我的，“我举着梳子，让晨光打在上面，“这里面缠着她三十年的头发，她拿命护着这些记忆，就是为了让我记得——'源'怕的不是人，是'债'！它欠咱们的，咱们得讨回来，而不是拿人去填！“
“咋讨？“有人问。
我转头看向林小满，她站在偏房门口，手里捧着玉佩，眼神坚定。我俩异口同声：
“下井。不是去填井，是去……要债。“
话音刚落，玉佩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像是玉器在回应。人群后头，陈三突然喊了一声：“我……我也想起来了！我男人死前说过，井底有间'空屋'，里头存着所有没处去的念想！“
“空屋，“我重复了一遍，感觉手里的梳子突然变得滚烫，娘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对，就是那儿。得有人带着'根'，下去把那些念想……领回家。“
林小满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举起玉佩：“我去。我身上有两个人，正好当引路的。“
“我也去，“我把梳子别进怀里，“我身上有一把梳子的三十年，也当得一个人。“
我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那股子疯劲儿——不是疯癫，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虎山，偏要进去遛弯的倔。
王嫂张了张嘴，想拦，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布包：“朱砂，辟邪的。你俩……得一块儿回来。一个都不许少。“
“成，“林小满笑了，接过朱砂，“我俩去要债，要回来，请大家喝喜酒。“
我愣了一下：“啥喜酒？“
她瞥了我一眼，耳尖有点红：“我瞎说的，活跃气氛。走吧，债主。“
外头日头正好，可那口井的阴影，还是黑黢黢地趴在那里，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