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半张脸对着半张脸
我捏着打火机的手僵在半空，火苗子舔着账纸边缘，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井壁凹洞里探出的那张脸，左半边是我妹妹，右半边是陈大栓。不是拼接，是长在一块儿的——眉毛连着眉毛，鼻子中间有条模糊的缝，像两团蜡被火烤化了又凝在一起。两只眼睛，一只是妹妹的杏眼，一只是大栓的单眼皮，齐刷刷地盯着我，眨巴的时候还不同步，一个先闭一个后闭。
“姐……“声音也是混响，前半截清脆，后半截沙哑，“别烧……烧了……就全完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湿冷的井壁，激得我一哆嗦：“小满？大栓？你们……这是咋了？“
“它……把我们……缝一块儿了……“那半张嘴动了，左边嘴角翘（是妹妹的习惯），右边嘴角沉（是大栓的无奈），“源说……一个有情……一个有愿……是绝配……能当……新的守门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想起账本上的批注：“以情为引，饲源终身。“原来不光是签字画押，是要把人活生生拧成一股绳，当麻花似的嚼！
【镜头切：地面，陈大栓第一人称，胸口剧痛】
我突然疼得弯下腰，像是有人拿锥子往我心口捅。
不是比喻，是真觉着有根凉丝丝的东西在胸口钻，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爬。我低头一看，账本摊在膝盖上，我那页画像正在起变化——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的脸，现在旁边慢慢浮现出另一张脸，是小满（小的），正往我这边挤，两张脸还在蠕动，试图贴在一起。
“大栓！“王嫂抓住我肩膀，“你咋了？脸煞白！“
“它在……拽我……“我咬着牙，感觉声音都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带着股子回音，“井底下……它把小满和我……拴一块儿了……烧了账本……等于烧我俩……“
王嫂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冲着井口嚎：“林姑娘！别烧！魂儿缠在一起了！“
【镜头切：黑雾（陈守墓/源）视角，阴沉】
我（源/陈守墓）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头既恼火又得意。
恼火的是这疯婆子王翠丫坏我好事，得意的是这“双生引“的招数到底成了。三年前让林小满（小的）跳井，就是看中她这股子“等姐姐“的执念；留着她不消化，也是等着她那个双胞胎姐姐来找。如今再加个陈大栓这情种，两人一缠，新生的“守墓人“比我还结实，能替我在阳间走动了。
“别费劲儿了……“我（源）发出声响，让那些 sleepwalking的村民齐刷刷地转向井口，“缠魂丝……一旦系上……刀砍不断……火烧不断……除非……“
【镜头切：林小满（大的），井底】
“除非啥？“我对着那张半人半脸吼，手里还举着那页要烧的账本。
“除非……有人替……“妹妹的半边嘴艰难地吐字，“替我们……承着……把两根线……都引到……自己身上……“
我明白了。
这就像解缠在一起的耳机线，硬拽只能越缠越紧，得找个轴，把线都绕到轴上，源头才能松开。
“引到谁身上？“我声音发颤，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大栓的半边眼露出焦急，“只有你……双胞胎……是天然的……容器……你引走……我们……就能……分开……“
“但你会咋样？“我盯着那只在动的眼睛。
沉默。那张半脸不吭声了，眼神躲闪。
“说啊！“
“会……很沉……“妹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所有的……念……情……债……都压你……一个人……身上……你可能……走不出……这口井……“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那不正合适？我来就是为了带我妹回家。既然她分两半了，我就都背着，背不动了就一块儿在井底待着，也算团圆。“
我伸手去摸那张怪脸，手指尖刚碰到脸颊，就感觉到两股力道——一股是妹妹的凉，一股是大栓的烫，顺着指头往我胳膊上爬。
“姐……“
“别说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页贴在自己心口，“不就是当轴吗？我当了。你们俩，给我分开！“
我猛地一拽——不是拽纸，是拽那从井壁里伸出来的意象。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吸妹妹的冷，一半在吸大栓的热。账本上的字迹开始浮动，像蝌蚪似的往我皮肤上钻。
【镜头切：地面，陈大栓】
我突然觉得胸口一轻，账本“哗啦“一声自动翻页，我那页的画像上，小满（小的）的脸渐渐淡去，只剩下我一个人，眉心却多了一颗痣——是林小满（大的）眼角那颗。
“这是……“我摸着眉心，那里发烫。
王嫂一把拉起我：“丫头把线引她身上了！快！拉她上来！趁现在！“
我扑到井口，却看见井底的景象让我魂飞魄散——林小满（大的）浑身泛着白光，怀里抱着那张已经烧了一半的纸页，而她的脚下，井水正在上涨，黑黢黢的水里头，有无数只手正在往上伸，要抓她的脚踝。
“抓住绳子！“我把腰间的麻绳解下来扔下去。
她抬头看我，眼神已经不对了，像是装了两个人，又沉又复杂：“大栓哥……你自由了……别忘了……我妹……喜欢……吃糖……“
“废话少说！抓绳子！“我吼得嗓子出血。
她伸出手，就在要碰到绳子的瞬间，井壁里突然伸出两只惨白的手，一只拽住她左脚，一只拽住她右脚——是妹妹和大栓分开后的残影，它们不想让她走。
“姐……留下来……陪陪我们……“
“一个人……太冷了……“
我看着井底，看着那个被白光包围的姑娘，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