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半月亮碰了头

我攥着那半块玉佩，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院里的父子俩。月光把柿子树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那些枝桠像一条条胳膊，正往他们肩膀上爬。

陈守墓的手还按在他儿子胸口上，那姿势别扭得很，像是怕陈大栓从怀里掏出什么宝贝。陈大栓的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却死盯着我手里的玉佩，那眼神烫人，又带着股子说不清的愧疚。

“妹子，“陈守墓先反应过来，挤出一个笑，脸上的褶子堆叠在一起，“睡不着？乡下夜里凉，是不是缺床厚被子？“

“不冷，“我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门槛上，发出吱呀一声响，“就是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叫我名字。“

这话一出，陈大栓猛地打了个哆嗦。陈守墓的眼神立刻变了，那点假笑瞬间收了个干净，眼珠子转过来，上下打量我，像是在估摸我几斤几两。

“这村里，夜里常有回音，“他慢慢松开陈大栓，手移到腰间的刀柄上，“井深，风灌进去，就爱学人说话。你别怕，不是啥邪祟。“

“我没说是邪祟，“我又往前一步，跨出了门槛，站在月光底下，“我说的是人叫。就像这样——“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口井的方向，轻轻喊了一声：“小满——“

风突然停了。井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谁在水下应了一声，缥缈得像是我的幻觉。

陈守墓的脸彻底黑了。陈大栓却像是被雷劈了，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你……你真的能听见她？“

“我一直能听见，“我举起手里的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从三年前开始，每天晚上，她都会在我耳边说话。她说她在井底下冷，说有个东西在模仿她，说她快记不清自己是谁了。她说……“

我顿了顿，盯着陈大栓的眼睛：“她说，你答应过她，会救她出来。“

陈大栓的眼圈红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另外半块玉佩。两块玉佩的形状一对，活像是被掰碎的月亮。

“别掏！“陈守墓一声暴喝，手里的柴刀出鞘半截，寒光一闪。

但已经晚了。陈大栓把那半块玉佩举了起来，两块玉佩隔空相对，突然同时发出了嗡的一声轻响，像是两块磁铁在互相呼唤。

我手里的玉佩开始发烫，不，是发冷，冷得我骨头缝都疼。陈大栓那边也是，他手一抖，差点把玉佩摔了。

“快分开！“陈瞎子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白袍子卷着夜风，像片巨大的纸钱飘了过来，“不能让它们对上！这是阴阳扣，扣上了就锁死了！“

他瞎着眼睛，却精准地扑向陈大栓，枯树枝似的手去抢那半块玉佩。陈大栓侧身一躲，陈瞎子扑了个空，趴在地上，脸正对着我的脚。

“丫头，“陈瞎子仰起头，那两个黑窟窿对着我，“你把玉佩收起来，咱有话好说。你要找你妹妹，得讲究法子。你这么硬来，是把往她往死路上逼！“

“她早就死了，“我咬着牙，手心里全是冷汗，“或者说，比死还难受。我知道这玉佩是封印，我也知道，只有两块合起来，才能打开井底的门。我要见她，哪怕一面，我得知道她是不是……是不是还在。“

“在个屁！“陈守墓暴怒，刀全拔出来了，但他没冲我来，而是用刀尖指着陈大栓，“把玉佩给我！你给我！那是咱陈家村养了五百年的'源'的命根子，你想为了个外姓丫头，把全村人陪葬进去？“

陈大栓没动。他看看他爹，又看看我，最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玉佩，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爹，三年前你让我去骗小满，说跳了井就能见着她娘。我信了，我去了，我看着她跳下去。她跳之前，把这半块玉佩塞给我，说'大栓，等我回来'。“

他的眼泪掉在手背上：“我等了她三年。每天晚上，井底下都传来她的声音，有时候在哭，有时候在笑，有时候……在骂人。我知道那不是她，至少不全是她。但我忍不住去听，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这半块玉佩，等着奇迹。“

“现在奇迹来了，“他抬起头，看向我，“她姐姐来了，带着钥匙的另一半。爹，你说，我该继续听你的，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这个吃人的井，还是……“

“还是啥？“陈守墓的声音抖了，“你想干啥？“

陈大栓没回答他爹，而是转向我，伸出了手：“姐，你叫啥名？我总不能一直喊你'新来的'。“

“我也叫林小满，“我说，声音有点哽咽，“我俩双胞胎，我比她早出生五分钟。她小时候爱哭，我就把我的名字让给她了，自己用了小名。后来长大了，她又把这名字还给了我，说自己要改名叫招娣……“

“林小满，“陈大栓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把手里的半块玉佩递了过来，“你来，是为了带她回家，对吧？不是来封井的，不是来害人的，就是想带妹妹回家，对吧？“

我看着那半块玉佩，看着陈大栓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对，我要带她回家。回BJ，回我们家，哪怕是骨灰……哪怕是魂儿，我也得带她回去。“

陈大栓笑了，这次是真笑：“好，那我帮你。“

“逆子！“陈守墓一声怒吼，举刀就砍。

但刀没落下。因为井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井壁。紧接着，一道青白色的光从井口冲天而起，把半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

在光里，我分明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顺着井壁往上爬。她的脸，和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