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债务凭证是眼泪
我（陈大栓）感觉肺管子都要让挤扁了。
那雾气不是散开的，是活的，跟包饺子似的，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拢。我举着那把破梳子，胳膊让压得抬不起来，膝盖骨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要断成两截。
“它……它要把咱们也包成馅儿！“我咬着牙喊。
林小满就在我旁边，她比我惨，整个人让雾卷得双脚离地，腰上那根绳子勒进了肉里。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两块玉佩，裂纹处早就不发光了，只剩下烫，烫得她手心滋滋冒白气——那是皮肉烧焦的味，但不流血，怪得很。
“大栓哥……“她声音让雾气闷住，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它不认账……它说……吃进去的……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那巨大的黑影在雾深处翻滚，发出类似磨盘的轰鸣，每一声都震得我牙花子发麻。它确实会说话，不是用嘴，是直接往脑子里灌画面——我看见五百年前的饥荒，看见一个又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被推下井，看见那些“守墓人“是怎么一代一代把自己卖给这团黑雾的。
“那是……它的记忆……“我脑仁儿疼，“它在给咱们看……它也有'根'……“
【镜头切：林小满（姐姐），悬空挣扎】
我（林小满）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黑影往我脑子里塞的画面还在播：我看见我妹妹不是第一个，前面还有几十个“林小满“，都是双胞胎，都是来找妹妹的，最后都让这团东西给“捋顺了毛“，成了新的“引路人“，帮着骗下一茬。
“你骗我妹……“我憋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话，“你说……跳下来……能见娘……“
雾气突然一松，随即又猛地收紧，像是对“骗“这个字有反应。
黑影里分出一只由雾气凝成的手，掐住我下巴，往上抬。我被迫直视那团混沌，在里头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我妹妹和另一个陈大栓，他们的身体已经让雾气蚀得透明，像两张泡烂了的纸，正 slowly往黑影的核心里沉。
“她们……自愿的……“轰鸣声直接在我颅腔里炸响，“她们……有愿……愿就是……食物……“
“放屁！“我突然暴起，也不知哪来的劲儿，硬生生把头从那只雾手里挣脱出来，“我妹的愿是见我！不是见你！你这叫……这叫强买强卖！“
玉佩在我手里突然一跳，裂纹“咔嚓“一声，又深了一分。
【镜头切：“源“的视角，混沌而古老】
我（它）感到一阵刺痛。
不是身体的痛，是某种久违的……被冒犯的感觉。
五百年了，从来没人敢在我面前提“强买强卖“。那些村民，那些守墓人，哪个不是跪在地上求我赐福？我吞噬记忆，那是帮她们解脱！那些思念太苦了，太沉了，人背着走不动，我吃了，她们就轻快了，就能变成我的一部分，永远活着，这有什么不好？
可这个丫头……她身上带着“根“的味道。
我看向那个叫陈大栓的男人。他手里那把梳子，散发着让我厌恶的气息——那是“记得“，是“不忘“，是那种死死攥住过去不撒手的倔劲儿。这种人最难消化，像石头，硬吞下去要胃痛十年。
“你们……要债……“我试图模仿她们的说话方式，声音在雾气里震荡，“拿什么……还……“
陈大栓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拿你自己还！你吃了我娘十年，吃了我三年，你肚子里现在还有我的'念'！你要放人，先把这些'念'吐出来！“
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心口——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记，正是一个“债“字，是他娘用三十年梳子印上去的。
【镜头切：陈大栓，贴近地面】
我感觉脚下的雾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是踩进了胶水。
“它怕这个！“我冲林小满喊，“我娘说的'根'，就是债务凭证！它欠咱们的，它不认也得认！你快想！想想你妹欠你啥！“
“欠我？“林小满愣了一瞬，随即眼泪刷地下来了，“她欠我……欠我一场电影……我们说好了……考上大学……看通宵电影……她没考上……她失约了……“
“那就让它还这场电影！“我吼。
林小满举起玉佩，不是对着黑影，是对着雾气里那两张即将消失的脸，嘶声裂肺地喊：“小满！你欠我一场电影！你欠我饺子！你欠我十八年的压岁钱！你不能死！你死了这些债谁还！“
雾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那团黑影发出一声类似哀嚎的轰鸣，掐着我们的力道松了。在雾气散开的一刹那，我看见那两张透明的脸，猛地睁开了眼睛。
“姐……“妹妹的声音不再是回音，是真实的，急促的，“接住……这个……“
她朝我扔来一个东西。不是实物，是一团光，暖黄色的，像是一小截凝固的烛光。
几乎同时，陈大栓（小的）也朝大栓喊：“哥！接着！我的那份！“
另一团光，青白色的，飞向陈大栓。
我俩下意识伸手去接。那光一碰到皮肤，就钻了进去。我（陈大栓）感觉心口那把梳子突然变得滚烫，不是灼烧，是充实，像是填进了一团棉花，把那空了十年的洞给堵上了。
“这是……“
“记忆的本金……“黑影的声音突然变得虚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你们……拿回了……债……但利息……得留下……“
雾气彻底炸了。
不是收缩，是崩解。整个“空屋“开始塌陷，那些漂浮的桌椅板凳，那些沉睡的人影，全都往下坠。我和林小满腰间的绳子突然绷紧——上头王嫂在拉！
“抓紧！“我一把抱住林小满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井壁上的石缝。
在混乱中，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团黑影。它正在变小，不是逃走了，是……是病入膏肓的那种萎缩。而在它核心处，我隐约看见了一个东西——不是怪物，是一个蜷缩的人形，很小，像是个……孩子？
“它……也是个……“我想仔细看，绳子却猛地将我们向上拽去。
【镜头切：井口，王嫂第一人称】
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胳膊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井绳突然沉得像坠了头牛，我知道他俩找着东西了。陈三和赵老四在旁边帮忙，三个大老爷们儿憋红了脸，才把那俩人一点点拽上来。
“快！再加把劲！“我嚎着。
终于，两只手先后探出了井沿。先是陈大栓，后是林小满。俩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跟抹了粉似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出来了……“陈大栓趴在地上干呕，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梳子，“债……要回来了……“
林小满则瘫在我怀里，手心里攥着玉佩——那玉佩上的裂纹，竟然……愈合了一小半。
可还没等我们松口气，井底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整口井开始震动，井沿的石砖一块块往下掉。
“不好！“我脸都绿了，“它要塌！它要把自个儿埋了！“
“不是埋……“林小满突然挣扎着坐起来，看向井底，眼神复杂，“它是……是要醒了。咱们要的不是债……是把它饿醒了……“
“啥意思？“
“意思就是，“陈大栓接过话，擦了把脸上的泥，声音发沉，“它原来是个挺着肚子的食客，咱们现在把它的存粮掏空了，它……它得去找新食了。“
话音刚落，井底的黑雾如同火山喷发般，笔直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只巨手的形状，朝全村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