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画里画外都是套
我盯着自己那张脸，账本上的墨迹还没干透，闻着一股子腥甜味，像是有人用血混了墨。
“自愿入册……“我念叨着这四个字，舌头根儿发苦，“我啥时候自愿过？我他娘的根本不知道！“
黑雾在我眼前翻涌，那张冒充我爹的脸裂成两半，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细小触须，跟章鱼的脚似的，在空中乱舞。它笑得浑身哆嗦，声音像是 hundred个人同时打嗝：“三年前……那个月夜……你接过玉佩……说了啥……你忘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闪回那个画面。
井边，月光惨白。林小满（小的那个）浑身湿透，手腕上血道子还在渗，她把半块玉佩塞我手里，说：“大栓，等我回来。“我说：“我等你，一辈子。“然后她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冰凉冰凉的，说了句：“那咱可说定了，命都拴一块儿了。“
“那句话……“我喉咙发紧，“那就是签字画押？“
“就是……契约……“黑雾得意地扭曲着，“你以为……是情话……其实是……卖身契……你那颗'情种'……种子……早就在你心口发芽了……“
我下意识摸向胸口，那半块玉佩隔着衣裳滚烫，像块烙铁。怪不得这三年我夜夜梦见井底下，怪不得我舍不得离开这鬼地方，怪不得我见着林小满（大的）第一眼就觉得亲切——不是因为她像她妹妹，是因为我早就被拴在这根线上了，我是这村子的一部分，是这口井的……看门狗？
“大栓！“王嫂突然扑过来，抢夺我手里的账本，“别信它的！这上头写的是'自愿'，可你心里真自愿吗？它这是蒙你！是诈胡！“
“蒙我？“我惨笑，手里却死死攥着账本不松，“那这画咋解释？这字咋解释？我这三年的梦咋解释？王嫂，我怕是……早就是个死人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镜头切：井底，林小满第一人称，手电筒光柱摇晃】
我在井底听着上头乱哄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账本最后一页突然浮现陈大栓的画像，吓得我差点把册子扔水里。这 page的纸张比前面的厚，对着光一照，里头像是夹着什么东西。
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揭开那页纸——是双层！夹层里藏着一张更薄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不是毛笔，是圆珠笔，现代人的笔迹！
“姐，如果你看到这页，说明大栓哥已经被骗了。“
是我妹妹的字！我认得，她写“说明“的“明“字，日字旁总爱写得特别扁。
“三年前我跳井前，'源'逼我在账本上画押，它想传我的记忆给下一个受害者。但我耍了个心眼，我在夹层里留了这封信。'源'不懂双层账本，它只看表面。“
我手指发抖，继续往下看：
“'自愿入册'是假的。它用情感当钩子，只要你对某个在册的人有了执念，它就把你的名字也写上去。大栓哥对我有承诺，所以他被牵连了。但有个办法能救他——账本可以'撕页'。单独撕下他的那一页烧掉，能断他跟'源'的连线，但他会失去这三年所有的记忆，包括对我的记忆。“
我的心沉了下去。
让他忘了我妹妹？让他忘了这三年日日夜夜的守护？
“姐，你别心软。“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尤其潦草，像是写得特别急，“'源'最怕的就是'忘'。它靠记忆活着，有人记得它，它才存在。大栓哥忘了，它就少了一份养料。而且……而且我怀疑，咱娘可能也……“
信到这里断了，后面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镜头切：地面，王嫂第一人称】
我看着陈大栓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这孩子是我看着长起来的，他娘活着的时候，还经常托我给大栓捎鞋底子。
“大栓，“我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块脏兮兮的帕子，里头包着半根蜡烛，“你娘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她说，要是哪天你让'源'缠上了，让我点这根蜡，对着西边喊三声'栓儿回家吃饭'，就能把魂叫回来。“
陈大栓愣愣地看着我：“我娘……还能喊我？“
“喊的是魂！不是那账本里藏的假魂！“我把蜡烛塞他手里，“你娘是个灵醒人，她早知道那老东西不是人了，她早防着呢！这蜡烛是她用坐月子时的胎发做的，连着你的根儿！“
黑雾发出刺耳的尖啸，显然是被触了逆鳞：“老虔婆……多管闲事……“
陈大栓捧着蜡烛，手抖得像风中落叶。账本还摊在他膝盖上， open在他那一页。他低头看看画里的自己，又看看手里的蜡烛，突然笑了。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三年，我不是在等她回来，我是在那儿……“他指了指井，“……陪着她。我怕她孤单。要是她真能得到自由，我忘了她又咋样？“
他抬头看向井口，大喊：“林小满！听得到吗？烧吧！撕了那一页，烧了！我乐意忘！“
【镜头切：林小满，井底】
我听到了。
我的眼泪砸在账本上，晕开了妹妹的字迹。我咬着牙，手指捏住那一页的边缘——那页纸异常坚韧，像是有生命似的，使劲往回缩，不想让我撕。
“松手！“我骂骂咧咧，用指甲抠，“你他娘的松手！“
纸页发出一声类似惨叫的撕裂声，终于被我扯了下来。页面上陈大栓的画像突然扭曲，露出痛苦的神情，墨迹开始渗出血色。
不能犹豫了。我掏出打火机——来BJ前买的，防风的——咔嚓一声，火苗窜起。
就在火焰要舔到纸页的瞬间，井壁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惨白惨白的，抓住了我的手腕。
“姐……“一个声音贴着我耳朵响起，“别烧……烧了他……就再也……想不起……小满了……“
我浑身僵硬。那声音是我妹妹的，可那手……那手冰凉黏腻，不像人手。
我转过头，井壁的凹洞里，探出半张脸，是我妹妹的脸，左眼角有颗痣，可那张脸的另一半……是陈大栓的脸。
它们长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