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是读书的料
学堂里清一色的男孩子，并且他们都是我的亲戚。按照辈份，有的喊我小侄女，有的喊我太姑婆，更多的是我同辈份的，喊我堂妹或者堂姐。
上的课也很简单，上午国文，下午算术。
我坐在学堂靠窗户的一个座位上，窗户外面就是镇子里的那条河，河上一座石拱桥。石拱桥西边就是镇子里的河埠头，河埠头再过去五百米就是我的家。
我只要稍微朝窗户外面偏一下头，就能从拱桥的那个洞里看到渡船的一角。
一开始我以为读书是很容易的事，念的书确实不难，每日里小和尚念经一样并不用多动脑，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算盘三下五除二，念得嗓子冒烟，自认为没有听不懂，也没有遗漏什么。
只是月考的时候，考了个倒数第一。
先生便和我妈妈说：“确实不是读书的料，要不然还是回家继续送煎饼吧，一来减轻秋子妈妈的负担，二来秋子也不用浪费时间在学习上。”
我的妈妈将这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我，问我怎么打算。
妈妈跟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正在纳鞋底，低着头，佝偻着腰，昏黄的煤油灯熏着她的眼睛，眼角的皮微微下垂，拖出三道鱼尾纹。
自从我进了学堂以后，妈妈便给镇上的有钱人家做一些针线活，换几个鸡蛋，充作学堂里的费用。
时光对勤劳的人格外苛刻。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一个月的时间，让她老了十年都不止。
看到这些，我的喉咙里满满的都是苦涩的味道，仿佛思虑了很久似的，用很沉稳的语气淡定地说：“不读了，迟早要嫁出去的。”
妈妈似乎没有听到我说的不读书的话，她自顾自地说：“秋子，你拉开右上角的那个抽屉。最里面有一个匣子，你把它拿出来。”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褐红色的匣子，匣身上刻了一些简单的祥云纹。妈妈停下手里的活，从匣子里拿出来一个长条形的油纸包。
展开油纸包，一层，又一层，再又一层……差不多五六层后，一张色调泛黄的宣纸，叠着的，小一号的长方形，隐约看到纸上写着几个字。
妈妈很小心地展开这张纸，并用手掌轻轻地将它抚平，搁在她的双腿上，呈现在我的面前：“秋子，你认识这些字吗？”
“姐姐，下辈子，我背你读书。”
猜一半认一半，凭着对语言的天赋，我读出了纸上的十个字，并且准确地断了句。
“妈妈，这是谁写的，这么好看。比我的先生写得都要好看。”这是我对这些字的第一印象。
“你舅舅就是我弟弟，是他背我上花轿的。临出门的时候，他对我说，姐姐，下辈子，我背你上学吧。”妈妈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抚过去，陷入了回忆中。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秋子，人真的会有下一辈子么？”
每一个这么问的人，其实都明白，没有下一辈子了。
说完，一颗泪珠掉在了她的手背上，那颗泪珠大极了，很快就湿了她的整个手背。
我将宣纸从她摊开的手掌底下轻轻地抽出来，按照原来的折痕叠成长条形，小心地包上油纸，扎上红头绳，放进了匣子里。
这是妈妈的心爱之物，我用这个行为表达了我对妈妈的理解。
我双手紧紧地握住那个匣子，好像那里装着妈妈的下一辈子。
“妈妈，我替你读书吧，我就是你的下一辈子。”
这个表达实在太怪异了，我不可能是妈妈的下一辈子，但是我希望妈妈快乐。
为了能让妈妈听懂我说的话，我继续补充道：“我会好好读书，让你在这一辈子就可以看到你的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