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一次上渡船
这时候,街道里的人已经起床了,各自扫着自家门前的雪。
雪扫净了后,青石板的路面便露出来了。
我妈妈站在门口唤我:“快点回来!”她的声音好像是沿着刚扫好的路面跑过来的,跑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对九爷爷说:“我妈妈喊我了。”
九爷爷笑着说:“好孩子,好孩子!快回吧,快回吧。”
我沿着青石板的路面往家的方向跑去,每一家每一户的女人都拎着扫帚站在门口,说:
“秋子,这么早就送煎饼了吗?”
我问她们:“你们要不要?”
有说要的,我便默默地记下。
在经过河埠头的时候,我撇眼一看,秋水也在独自扫着船板上的积雪。
刚刚踏进家门,我妈妈便说:“赶紧吃了早饭,去城里走一趟吧!”
“去城里干嘛?”
我妈妈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的那个篮子,叫我拿下来。
我踩着凳子晃悠悠地将它拿下来,掀开盖着的蓝布,看到了满满一篮子的棉鞋,有红色的虎头鞋,也有黑色的棉布鞋。
我妈妈日积月累地熬夜劳作,一个月的时间就做好了这么多的鞋子。
“刚下了雪,天气冷,又快过年了,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我妈妈用抹布揩净了手上的水,继续说:“我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的,可是镇子里的规矩,不准女人出镇子,尤其我是一个寡妇。”
“这是什么破规矩!”
“你这孩子,才念了几天书,分数考不出来,脾气倒是见长!”
自从我读了书以后,镇子里已经好些人说我脾气见长,现在连妈妈也这么说了,真是怪事。
我妈妈继续叮嘱我:
“我跟你三叔公讲好了。他今天去城里进货,你跟着他。他会带你找一个摊位,你只需要站在那里,不要到处走动,就有人来买,一双虎头鞋五个铜钱,一双棉布鞋十个铜钱。”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坐渡船了。
生平第一次坐渡船,我的心被兴奋给填满了,竟把第一次出远门的恐惧丢到脑后,三口两口就把早饭给扒拉下了肚,和妈妈一起出了门。
我胳膊上跨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鞋子,篮子上蒙着蓝布。
我妈妈胳膊上也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煎饼,篮子上也蒙着蓝布。
到了河埠头,离着渡船老远,我妈妈就喊:
“秋水爸爸,秋水妈妈,秋水,我家秋子今天去城里,难为你们给我照顾一下。”
秋水爸爸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见是我妈妈,便一拐一拐地走到船头。
秋水妈妈则还是坐在舱里,对我妈妈说:“秋子妈妈,你客气了!”
秋水则站在船舷边上,拎着一个水桶,要从河里打水。
我妈妈从篮子里掏出一沓煎饼,往秋水爸爸的面前送:
“还热着呢,路上吃!”
秋水爸爸回头看了一眼秋水妈妈,见秋水妈妈没有发话,便抵死不收。
我妈妈便从裤兜里掏出几个铜板,一枚一枚数好了,塞到秋水爸爸的口袋里,又转身将一沓煎饼交给我,对我说:
“快!把这煎饼送给秋水妈妈。”
我便在妈妈的搀扶下,上了船,双手捧着煎饼,胳膊处挎着篮子,当当当通过甲板,走到了秋水妈妈那里。
秋水爸爸在我身后说:“喂!小心,甲板上滑!”
甲板上倒真的湿漉漉,然而我脚上穿着崭新的棉布鞋,倒不觉得滑。
走了大约二十来步,就到了船尾的舱室那儿。
这间舱室很小,只有一扇门一扇窗,里面摆着一张床,靠窗一张桌子,桌旁一个椅子,秋水妈妈就坐在椅子里,腿上盖着小被子,看不到脚的存在,莫不是没有脚吗?
舱室外面,一个火炉子,炉子上一口铁锅,锅旁边三口碗,三双筷子,上面撑着一个简易的雨棚子。
这就是他们的厨房?
我用眼角的余光滑过这些,内心里无比惊讶,如此简陋的生存环境,真是让人难以想像啊?
然而表面上却十分平静,端正地站到了秋水妈妈的跟前,把煎饼递给她:“我妈妈早上做了好多,不吃就浪费了。”
秋水妈妈双手接过煎饼,对我说:“你妈妈太好了!”又高声朝埠头上喊道:“秋子妈妈,你放心吧,让秋子跟着我们,你放心。”
这时候,三叔公挑着两个空箩筐也上了船。
我妈妈站在埠头上,对三叔公说:“难为你照顾秋子。”
三叔公说:“放心,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