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被允许读书
这一天之内,我遭遇了两次恐惧。一次是我大惊小怪,另一次是九兰小题大做。我们都害怕离开。
我害怕妈妈离开秋水镇,九兰害怕自己离开秋水镇。
秋水镇有什么好?我们这样迁就它,它便来如此左右我们?
“秋子,不要发呆了,马上要开酒席了,快回家。”
妈妈从门缝里探了个头进来催我回家。我便跟随妈妈往家里的方向走。
“妈妈,刚刚九爷的堂屋里,几个堂伯伯说要给我读书。”我望着妈妈的背影说。
我的妈妈回转身,抓住我的胳膊说:“你说的是真的吗?他们说要给你读书?”
我被妈妈抓得有点儿疼,点了点头。
我的妈妈看着我的脸庞,很认真地对我说:“若真的能读书,就要跟男的那样抛头露面。秋子,你想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
抛头露面的男人们,干的都是高谈阔论的事情,那有什么可怕的?
妈妈蹲下身,理了理我的辫子,又用手掸了掸我身上的灰尘,将褶皱的地方抚平。
“秋子,你现在去跟九爷爷敬个酒,跟他保证你一定会好好读书,好不好?”
我看着妈妈诚恳的脸色,这脸色里满溢着对我的爱护。即使我不答应,也是无济于事的。
我看到了妈妈坚定的决心,便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个保证的话要怎样说。
妈妈将我送到甬道的尽头,递给我一个白色倒钟形的小酒杯,杯口只有铜钱大小,杯子里一滴白色的酒。
堂屋里摆着七八张八仙桌,每一张桌子中央都立着一个火锅,锅子里热气腾腾,男人们三三两两猜拳行令,不猜拳的人端正地坐着,话正浓,酒正酣,无人察觉到我的到来。
我端着这个小酒杯,通过了桌子和桌子之间的空隙,很突兀地站在了九爷爷的椅子边上。
“九爷爷,我会好好读书。”我嗫嚅着讲出这句话,将酒杯高高举在九爷爷的面前。
对这个突然闯入眼帘的酒杯,九爷爷的脑袋往后退了一退,眼角的余光里瞧了一下我,便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对大家说:“秋子来敬酒了,你们静一静。”
堂屋里的男人们都停下了喧闹,齐刷刷地看着九爷爷。
九爷爷接着说:“秋子,你刚刚去见了九兰。你告诉九爷爷,她高兴吗?”
九兰哭了,但我能这么回答吗?我盯着九爷爷的倒三角胡子,一根一根的胡须,白的,灰的,黑的都有,顺滑地下垂,并不杂乱。
有些场合不适合说真话,一旦说了真话,反而会破坏了气氛,显得格外扎眼。
然而,又不能说假话,一旦说了假话,便要无数个假话去圆,一辈子都不被人信任,很糟糕。
但九爷爷的问话,众多堂叔堂伯的注视,我必须给一个答案,这似乎是家族对我的考验。
“九爷爷,她没说高兴,也没说不高兴,只是让我今后多去看看她,我答应了。”
我颤颤巍巍地说完了这么长的一句话,等着族长的宣判吧。
至于结婚这一天,女人到底是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我至今没有想明白。
九爷爷笑了:“好孩子,果然口齿伶俐。明日,就到学堂里好好念书吧。”
一桌子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有那眼尖手快的早已翘起了大拇指:
“九爷英明,这该是秋水镇第一个女学生了吧?”
九爷呵呵一笑道:“要我说,这秋子吧,就该是个男孩子的命。”
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一阵赞许声起,个个都来和九爷敬酒。
我就这样上了学堂。
灰色长袍,灰色布鞋,一顶灰色帽子,这就是我的装扮。
我妈妈从柜子里拿出这套衣服的时候,我问她:“这是谁的?”
我妈妈回答:“我做姑娘的时候,偷偷给自己做的,总算派上用途了。”
我妈妈竟还有这样的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