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巨额财富的秘密
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一个大人了。
有的人一辈子活得像个小孩,有的人很小的时候就像个大人了。
我被生活所迫,很小的时候就活得像个大人,然而只是活得像个大人,内心里却把自己当个小孩。
我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以哭泣的方式拒绝妈妈给我剪短发。那是因为我看不到妈妈的生存艰难,这就是一个小孩子的心境。
我毫无根据的评价秋水,以为秋水像鱼儿一样自由。那是因为我看不到秋水的辛苦,这也是一个小孩子的心境。
妈妈处处与人为善,给我争取到了读书的机会,可我还以为这是我自己的本事。那是因为我看不到妈妈对我的爱,这更是一个小孩子的心境。
可是,今晚,就在这个逼仄而昏暗的楼道里,就在这个每走一步都会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我的影子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被放大了,仿佛可以铺满整个楼道的四周和顶壁。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是外表上的大人,而是从内心里有个大人样儿了。
那个在墙壁上晃动着的巨大的影子,像极了我的化身,更准确点儿说,它是我灵魂的化身。
它拥抱着我和妈妈,从房子的底层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我一边想着心思,一边针对上面的三个问题跟我妈妈沟通。
“妈妈,你给我剪个短发吧!”
“啊?”
“剪个短发。”
“大晚上的,剪什么短发?”
看样子,在妈妈心里,剪不剪短发也是无所谓的。不晓得之前我为何要哭成那样,把整个镇子的大人们都惊动了。
“妈妈,秋水挺不自由的!”
“是啊,吃喝拉撒一辈子都在渡船上了,怎么可能自由呢?”
果然妈妈早就看到了秋水的不自由,但我以前凭什么就觉得秋水就是最自由的呢?
听了妈妈对以上两个问题的反馈,我就已经明白了,妈妈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既然如此,第三个问题就不用再问了,只需要说一声谢谢就可以了。
“妈妈,谢谢你!”
“谢什么?傻丫头,今晚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
这时候,已经走到二楼门口了,我继续往上走,妈妈把煤油灯挂在门口,一边剪着灯花,一边对我说:
“秋子,中午把你打疼了吧?”
我刚好走到楼梯中间,便回转身,煤油灯照亮了我的脸,也照亮了妈妈的脸。
“不疼!”
妈妈佯怒道:“不疼?看你以后还听不听话!”
听到妈妈的声音里饱含着对我的心疼,我禁不住感动得眼眶潮湿了,眉毛一扬,转身紧跑几步,到了阁楼门口,眼泪已经被我憋回去了。
回转身贴着阁楼的门柱子,对站在二楼门口的妈妈说:“晚安,我要睡了!”
只见妈妈欲言还休,想了一会儿说道:“早点儿睡吧,明日可能要早起,秋水妈妈要过来的。”
她剪好了灯花后,就进了房间里。
灯光更加明亮了。
我知道妈妈不会睡的,她每天晚上都要熬夜到很晚,就着煤油灯昏暗的光,做鞋子,织毛衣。
当我觉得我是个大人以后,我看到了很多我平时看不到的事情。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变化。
我以前认为,只要我睡了,全世界都睡了。只要我哭了,全世界都会哭。只要我醒了,全世界也都醒了。
比如,我以为秋水是自由的,那么我就会认为全秋水镇的人都认为秋水是自由的。
以偏概全,以自己的认知代表全世界的认知,“我”就是全世界,这不是小孩子又是什么呢?
可如今我看事情的眼光完全不一样了,我知道妈妈一定不会这么早睡的,但她希望我早睡。
我决定满足妈妈的这个心愿。
我把阁楼的房门关起来,噔噔噔地走到床边,往床上一躺,一动不动地躺着,假装睡着了。
因为我知道,妈妈可以通过阁楼的声音判断我是睡了还是没睡的。
为了不使她担心,我必须制造一些声音出来,假装睡着了。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我脸上,脑子里记忆的碎片高速的旋转,自动地拼接,咔哒一声,拼图完整了,很多像迷雾一样囤在我心里的谜团,一个一个都解开了。
我明白了妈妈为什么要打我。
她是寡妇,既不能跟男的打交道,也不能跟男的多说话。太阳一落山,她就要把家门全都关起来,把一切流言蜚语都关在门外。
她如果想要卖煎饼,想要卖鞋子,就只能依靠我,代替她去跟男人们打交道。
但她又很担心,怕把我的名声给搞坏了。
因为,别人家的女孩儿,都是住在阁楼里,足不出户,等到婚嫁的那一天,才出门。
这是镇子里的风俗。
这个风俗使我这个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女孩子显得不像个女孩子,倒像个没人教的野孩子。
可我必须像个野孩子!
我们家没男人了!
我要是住在阁楼里,我们家就没办法生存了。
这是妈妈的为难之处。
她很想找个人商量商量,但是整个秋水镇都没人和她商量了。
就比如我,遇到什么问题只要妈妈沟通以后,心里面就轻松很多。
妈妈也需要需要这样的人吧。
她十七岁嫁到秋水镇,大儿子十岁时伤寒死了,二儿子七岁时破伤风死了,同一年丈夫去世,只留下一个我,还是个女儿!
这些痛苦自然不能跟别人说,也不能和我说,只能去我爸爸的坟头上跟坟墓里的我爸爸说。
然而,爸爸在坟墓里根本听不见啊。无论她哭得多么撕心裂肺,我爸爸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自问,自答;自哭,自笑。
也就是说,妈妈的烦恼全部都是由她一个人解决的。
这一瞬间,我看到了妈妈的艰难,理解了她的心酸,她是比我更辛苦的。
而我呢,虽是个女孩子,然而毕竟姓秋,秋水镇上的人都是我的亲戚,和我有着血缘关系,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关键就看我自己了。
这样的环境,表面看是挑战,其实也是机遇。
妈妈不能外出,才使我有了自由奔跑在大街小巷里送煎饼的机会。
要不然,我就要跟别人家的女孩儿一样,出嫁以前就只能被关在这么小的阁楼里了。
妈妈失去了丈夫和儿子,才使我有了以男孩子的身份进私塾读书的可能。
要不然,我也只能跟别人家的女孩儿一样,一辈子都不知道读书叫怎么一回事了。
我的机遇,恰恰要来自于妈妈的不幸。
所以,我不能深陷在对我妈妈的同情里,而是要带领我妈妈走出不幸。
假如我不能看到这一点,必然就会在今后的生活中和妈妈磕磕碰碰,拧拧巴巴,甚甚至和妈妈结怨,一生凄惨悲凉。
幸好我看到了。
何其幸哉!
想到这里,我在床上翻了个身,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每一个苦难都暗藏着一笔巨额的财富啊。
这笔巨额的财富,隐藏至深,只有有心的人才能挖掘得到。
所谓乱世出英雄,果然没有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