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妈妈没丢
眼角的余光里，街道的另一头，影影绰绰的全都是人。
在喜乐喧嚣的秋水镇上，今天是一个大喜的日子。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同。街西头的我，陷入找不到妈妈的悲伤中，街东头的另一个女孩，马上要离开妈妈。
喜乐响过三遍之后，她就会被背出大门，塞进花轿里，抬到渡口边上，跨过一个火盆，走过一道独木桥。
独木桥是临时搭建的，铺着红毯子，另一头搁在渡船上。
这大概是女人一生唯一的一次红毯，唯一的一次，在没有人搀扶的情况下，独个儿端正地从岸上走到渡船上。
岸上是她的家人，一双又一双，殷切的祝福的眼神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渡船上是她的新郎，甜蜜的期待的笑脸。而她本人，盖着红盖头，脚下的独木桥摇摇晃晃。
想到了这一层，我的心略微平静了些，我迟早也是要离开这里的，离开我的妈妈，去远方谋生。
对于迟早要发生的事情，没人会去悲伤。
在秋水镇上这么多年，我压根儿没发现有悲伤的人。
或者说，这里没人把悲伤写在脸上，也没人把烦恼挂在嘴边。
唢呐冲天吹，吹的是喜从心出。牛皮鼓大力擂，擂的是振奋人心。
秋水镇上每一个人都被喜乐感染的，仿佛今天也是他们的喜日子。
在一阵鞭炮声里，隔壁的五奶奶，扶着门框从门里探出头来，似乎是冲我说了什么，见我没有反应，又冲我招了招手，见我还是没有反应，她便拄了拐杖，踩着她的三寸金莲，一摇一摆地走过来。
“秋子，九爷爷家里今天办喜酒。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去帮忙了，留了两块饼在厨房的锅里。”
我腾的一声站起来，站在了门槛石上，失而复得的喜乐充满了我的胸膛。
我就说嘛，我的妈妈怎么可能不见了？这是不可能的。
“五奶奶，谢谢你。”我一个大跨步就跨到了五奶奶跟前，扶着她的胳膊，帮助她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又进屋倒了一杯水，放在竹椅旁边一个矮的凳子上。
“五奶奶，今天天气好。你坐在这里，刚好晒太阳，听热闹。口渴了，就喝水。”
五奶奶说：“你这孩子，不会又去凑热闹吧？”
我并没有急着去看热闹。这世上所有的热闹，都比不上妈妈的陪伴。我在青石板上跳，一格一格跳过去，跳到街道对面，又从街道对面跳过来。
五奶奶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她眯缝着眼睛看着我跳来跳去的身影说：“秋子，你妈妈把你养得真好。”
我咧嘴笑了笑，这句话让我感觉格外幸福。羊角辫在我的脑袋两边蹦哒，我的影子看上去就像一个拨浪鼓。
“五奶奶，她们嫁走了，还会回来吗？”
“跟着新姑爷回一次门，以后就不回来了。”
“为什么要嫁到外面去？那里没有家人，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
“世世代代都是这么着过来的。老话讲的不错，嫁的越远，下一代越聪明。就像你妈妈从很远的地方嫁过来，才有你这么聪明的小脑袋啊。”
远嫁的人，没有归期。此去万里路，孤帆只影漂。秋水镇上又一个女孩子要远嫁了。
想到这，一股酸涩的情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