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镜子里的女人
自从听了猪尾巴的这个故事后，我便留心了，母亲的刀工确实很流利，我们家里从不吃猪尾巴。
有一次，我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母亲：“那条猪尾巴呢？”
“什么猪尾巴？哦，秋子想吃猪尾巴了吗？现在不行，要到杀年猪的时候。”她那么淡定，好像猪尾巴的故事从没有发生过。
碗底稀稀拉拉粘着一些饭粒，我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放进了嘴里，认认真真嚼了好几遍，直到它们在我嘴里泛出甜味儿。
“妈妈，饭是甜的。”我喜欢和妈妈分享我的感受，随时随地。
妈妈抿了一口茶：“茶水也是甜的。”她喜欢在饭后喝茶，“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苦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发明苦这个字呢？”我的问题一向古怪。
而母亲总能给我答案，更加古怪的答案：“因为，只有尝了苦，才能知道甜。”
“不是没有苦的东西吗？这不是很矛盾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母亲想了想，才说：
“那是精神上的苦。世上本没有苦，只不过在精神上被束缚了，无力逃脱时，就能体验到苦。”
“怎样才能不被精神束缚呢？”我继续问。
“让生活回归本来的面貌。”母亲收了碗筷，走到厨房里，我也跟着。
“打个比方呢？”
“比如，如果有人说你很漂亮，你不能太当真，因为漂亮不能当饭吃。能养活自己的，只能是你的双手和你的大脑。
手，用来劳作；脑，用来思考。
一辈子，任何时候，不能好逸恶劳，不能坐享其成，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貌。”
见到我有些犯困了，母亲便说：“上楼睡吧。”挂在灶台上的煤油灯被她摘下来，举在右手上。
我的影子瞬间被放大了，在通往三楼的逼仄的木楼梯上晃悠着，张牙舞爪。
我有些害怕，想往母亲怀里钻。又一想，那不就是我自己的影子吗？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咚咚咚，大着胆子往上走。
煤油灯就在我的身后，楼梯上巨大的我的影子，以及弱小的我自己，同时走到了三楼的门口。
我推开三楼的门，一道宽约一米的银色月光从门对面的窗户那里，一直铺到门口。
我往里走了几步，整个人被月光笼罩了。
母亲说：“今晚的月亮还真是亮啊。”
“好亮啊，比煤油灯都要亮。”我无比兴奋。
我躺在床上，月光轻轻吻着我的睫毛。
恍惚间，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秋子，你想看看三十年以后，你长什么样吗？”
我便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一面镜子前，那面镜子十分奇怪，就在窗户那里。
镜子里一个憔悴的女人，她满脸堆笑，满溢着懊悔的声音对我说：“秋子，我多想穿越过去，把你杀死在十岁那一年，啊哈哈哈哈。”
说完，她从镜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剑，不是一把，而是两把。
我惊呆了，愣住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本能地摇头，退后，一把剑插入心脏，另一把剑又插入心脏。
没有来得及呼救，没有来得及哭喊，我就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镜子消失了，女人消失了，月光重新撒下来，温柔地盖在了我的身上。
我最后看到的是窗户里一轮圆月，像是贴在了玻璃上，一动不动，一点风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