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忧伤远嫁
镇子上未出嫁的女人,不是我的姐姐,就是我的妹妹。
九兰姐姐是今天的主角,喜乐为她而响,这将是她一生中最热闹的时刻。
“要看就抓紧吧,上花轿的时辰快到了。”
我朝街道东头走过去,偶尔来了兴致,也会在青石板上蹦两下。
我的外表看上去十分天真快乐。
倘若我不开口告诉别人,没人知道这个早上,我从惊慌失措到从容淡定,大起大落的情感,藏在我的心里。
倘若没有失去,便以为别人的好都是理所当然;倘若只有失去,便以为别人的好永远不能得到。
九爷的门口一溜排的青壮小伙子,扎着红色腰带,街道中央是一溜排的红色嫁妆,红椅子,红柜子,红脸盆,红桶,还有红色棉被,贴着红色的喜字。
我从侧门进去,那里是厨房,映入眼帘的是一群中年媳妇们劳作的身影。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妈妈,她站在一个案板前,正在专心地做面点,那些面点圆不溜丢的,不知道是馒头还是包子。
有女人对她说:“秋子妈妈,差不多够了,现在把鸡蛋都贴上喜字吧。”
我的妈妈问:“这要怎么贴,不会每一个都贴吧?”
看到妈妈能够和众多的媳妇们在一起操办喜宴,我心里格外替她开心。
我的妈妈是外来的女人,我希望镇子里的人都能接受她,并喜欢她。
人为什么希望自己被接纳,也希望自己的亲人被接纳?难道我们不能自己接纳自己吗?这个问题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便有人发现了我。
“秋子妈妈,秋子来了。”
我的妈妈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复又请教别人如何贴红喜字。
这个时候,周围都是我的亲人,她不需要表现得对我格外热情。
我从女人堆里穿过去。长约十米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是堂屋,满屋高谈阔论的男人们,站着的,坐着的,个个浓眉大眼。
其中一个最年老的,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一副倒三角的白胡子被他打理的格外清爽,这就是九爷爷了。
当我的眼光投向他的时候,他用手里的拐杖朝右厢房指了指。我朝九爷爷打了一个OK的手势,便朝右厢房走过去。
一个声音飘到我的耳朵里:“让秋子去读书吧?男女有什么要紧,读了书都一样。”我当时真的是一个极聪明的小孩子,我能在人群中捕捉到任何一个对我有利的事情。
推开西厢房虚掩的门,满眼都是红色。红色的蜡烛,灼热的烛光,烛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来,依附在烛身上,显得十分臃肿却很华贵。
床沿上坐着一个红色的新娘子,红衣红裤红鞋子,红盖头的四角垂在肩膀上,白嫩嫩的一双手,修长的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掩上门,蹑手蹑脚地走到新娘子的脚边上,蹲下身往她的红盖头里看。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我回头一看,是我的妈妈。
她端着一个火钵,径直走到床边,将火钵搁在新娘子的脚边上,说:“九兰,赶紧暖暖脚,渡船上的风大,又冷。”
九兰没有回答。
我的妈妈又说:“九兰,到了那边,多想着自己,别冻着了。”
这时候厨房里似乎有人喊:“秋子妈妈,快点快点。”
我的妈妈着急忙慌的出了门,关门的时候仍不忘叮嘱:“九兰,记得暖暖脚,等会儿冷的。”
“秋子,是你吗?”
“是。”
“你来我这里,让我抱一抱。”
我站起来,靠着她的膝盖。她揽过我的肩膀,将我的脑袋拢到她的胸前。
我想抬头看一下她的脸,或者问她几个问题,可是她搂我的力气有点儿大,使我只能趴在她的胸口上,眼前一片红。
她的心脏跳动地厉害,喉咙里哽咽着一点儿哭声,几颗热泪掉在了我的脖颈上,滑进了我的棉袄里,痒酥酥的颇不好受。
我摇了摇脑袋,让棉袄吸走了那几颗湿润的热泪。
“秋子,你以后多去看我。”
“好。”我无法拒绝,把这句承诺刻在心上吧。
外面一阵嘈杂,九兰的哥哥进来,背走了她。
我摸了摸九兰刚刚坐过的床沿,是温暖的,火钵里的碳还没有灭,红烛依然闪耀。
我愣愣地站在房间里,摸了摸后脖颈里,确实是湿的。这么多人喜上眉梢,可九兰怎么就哭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