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渡船上教书
三叔公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人,在赶路的过程中,他从不插话,这就使我和秋水之间有了充足的时间进行交流。
和同龄人的交流,总是让人无比愉悦的。
“你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别的女孩子足不出户,你好像没有这个禁忌。”
“九爷说我就是个男孩子的命!”
“你喜欢做男孩子吗?”
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能不喜欢,也有可能很喜欢。但有一点,我很肯定,我要是不做男孩子,可能活不下去。”
想了想,又做了进一步的解释:
“我妈妈每天垂泪,都是因为我不是男孩子。如果我是男孩子,我妈妈就会好过很多吧?”
“你的观点好绝对啊!”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感觉自己很多想法都很绝对。”
我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默。
秋水也没有再说话。
这个话题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没有那么容易。
远远的,秋水的爸爸站在码头上,手搭凉棚朝这边张望。
我说:“秋水,你爸爸挺在乎你的。”
秋水又是眉毛一扬道:“我爸爸对谁都挺好,他对我妈妈也很好。他那一年托人做媒,拿出了全部的家当,花了五千多个铜钱,才把我妈妈娶回家的。”
“五千多个铜钱啊?”
在我看起来,五千个铜钱就是天文数字了。
“你惊讶什么?听我爸爸说,男人娶老婆,都要花这么多的钱,等于买断了女人的一切,这个钱都是太少了。因为我妈妈自从来到渡船上,就没有离开过渡船。”
“主要也是你妈妈行动不方便。”
“倒也不是。你妈妈不是也不能出镇子吗?女人从古至今都是足不出户的。像你这样天天跟男孩子打交道的,真的很少见的。”
“我妈妈没儿子,只有我这样一个独女,我要是不出来,我们家就得靠人把吃的送上来,那也不现实啊。”
秋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揣摩我的心思,思忖了一会儿才说:
“女人足不出户也很好的,像我妈妈,什么吃的喝的,都是我爸爸弄好了端给我妈妈。这么多年,我爸爸从没有对我妈妈发过脾气。”
我听惯了秋水镇上男人打女人的故事,听到秋水爸爸妈妈的相处方式,不由得心生羡慕之情:
“你爸爸端饭给你妈妈吃,脾气还这么温和。别的人家里,都是妈妈做好了饭菜,端给爸爸吃,可是爸爸依然要打妈妈。”
秋水诧异道:“太可怕了!秋水镇上的男人怎么能这样!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我爸爸妈妈之所以感情这么好,主要还是因为我们都生活在渡船上。如果生活在秋水镇上,难免就会沾染上打女人的坏习惯。”
说着话,就已经到了渡船的跟前了。
上了渡船,我便教秋水怎么握笔,怎么写字,横撇竖捺勾,每一笔每一画的教。
秋水学得很认真,一开始手腕很僵硬,学了十来分钟后,手腕开始变得灵活。
在学了笔画后,我就开始教他写他的名字“秋水”两个字。
他写字的时候格外认真,大冷的天,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当时也是一心一意地教秋水写字,忘掉了周围的环境,忘掉了三叔公,忘掉了秋水爸爸和秋水妈妈,忘掉了湖面上寒冷的北风。
一笔一划教了很久,终于教秋水写出了自己满意的名字。
秋水拿着纸,仔细端详了很久,一边端详一边说:“这是我的名字啊,我自己写的名字啊。”
然后很兴奋地拿着这张纸,交给自己的妈妈看,交给自己的爸爸看,又交给三叔公看。
我看着秋水这么开心,心里面像灌了蜜一样的甜。
像我这样一个全镇倒数第一名的八岁女孩子,都能教出这样一个好学生,可不就说明,我比我的先生还要有本事吗?
三叔公颔首笑道:“我就说秋水这孩子不错,能文能武,又孝顺,将来准有出息。”
秋水爸爸不断地打着哈哈道:“他三叔公,秋水这孩子,多亏了大家伙儿照应,他一个小孩子哪有恁大本事,就是平日里在渡船上听个七七八八,知道点儿皮毛罢了。”
大人之间的聊天就是很无聊,他们从没有说正事的时候,都是打着哈哈,说着客套话。
我们小孩子就简单很多。
我把秋水招呼到我身边,对他说:“你学习很有天赋,比我有天赋。只要不半途而废,就一定会有出息!”
听上去,我像极了他的长辈。
秋水冲我扮了一个鬼脸:“你做先生做上瘾了吗?”
我正色道:“你跟我发过誓的,不许耍赖皮。”
他一听我语气不对了,就乖乖地坐在我身边,听我训话。
“我现在把起步的知识都教给你了,先生有一句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每天都在渡船上,表面上看生活很单调,但其实也很安静,可以静心读书,又能接触南来北往的很多人,比我更能接近真实的学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