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约定当先生
我们跟随着三叔公往回走。
三叔公挑着两个箩筐，时不时回一下头看一下我们是否跟着。
我们跟在后面说悄悄话。
“秋水，你跟那个老板说话的样子，就跟一个大人一样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从小就在渡船上，每天听到的都是钱来钱往的故事。对于今天这样的场景，我心里早就模拟了千百遍了，小菜一碟。”
看着他眉飞色舞又要吹牛皮的样子，我赶紧打断了他：“我们俩也算患难之交了吧？”
秋水侧头看了我一眼，双眉一挑：“这怎么叫患难之交？这叫富贵之交！11个铜钱的富贵哦！”
“你可真逗！”一种类似于亲人之间的情愫涌上我的心头。
正想着怎么和秋水谈一谈读书的事情，没想到秋水一脸神秘，凑近了，捂着嘴和我说：
“秋子，我有一个秘密想要告诉你。”
“啊？秘密？什么秘密？”
果不其然吧，秋水镇上的秘密就是多！连秋水这么单纯的人都有秘密。
“我本来应该抱怨我爸爸妈妈的，他们太穷了，把我困在渡船上，但我并没有抱怨他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是爸爸妈妈捡来的。”
“啊？”这个秘密震惊得我良久未语。
秋水瞥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的语气，一边走一边缓缓道来：
“十年前的冬天，外面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雪，我妈妈听见码头上有一个婴儿在哭，就叫我爸爸把我抱到船上来了。”
我完全不能接受啊：“这怎么可能呢？你是听谁说的？”
“有一回，我睡着了，听我爸爸妈妈说的。”
我疑惑道：“你睡着了，怎么能听得见？”
“我爸爸妈妈以为我睡着了，可是我没有睡着。”
他和爸爸妈妈睡在一个小舱室里，半夜里醒来，本想去上厕所的，就听到了爸爸妈妈的谈话。
“是你偷听到的。”
秋水解释道：“是我不小心听到的。从那以后，我就把他们当成我的恩人了。”
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低着头沉思了很久，组织了一段比较有逻辑的语言，跟秋水说：
“要是你自己的爸爸妈妈那么贫穷，你可能会怨恨他们太穷了。可现在的真相是，他们并不是你的爸爸妈妈，而是你的恩人。
虽然他们很贫穷，穷到自己都吃不饱饭，但他们还是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儿吃的，把你养大，这样的养育之恩，超出了生育之恩。
你非但不能抱怨他们，反而要感恩于他们，要不然你早就冻死在十年前的雪地里了。”
我的话让秋水如同吃了蜜糖一样的快乐：
“是的，就是这样的！这个秘密压在我心里，我一直很想找个人说一说，但我平时见不到人。今天和你说出来，我心里好受多了。不过，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我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吧，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在秋水镇上也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没什么人听我说话的。”
秋水一边走一边说：“虽然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但我特别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是一个朴素的愿望，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过上好日子呢？
但我更希望秋水过上好日子。
于是我像一个姐姐一样地开导他：
“要是你真的很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你就得先过上好日子。”
秋水反问：“这是什么道理呢？”
我知道秋水肯定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你想啊，你自己都过不好，怎么能让你爸爸妈妈过得好？”
“这个道理我懂，所以你看我很勤劳的。”
“光靠勤劳还不行，你得先读书。只有读了书，才能过上好日子。”
虽然我比他小两岁，但我毕竟在私塾里读过一个多月的书，而且我经常听我妈妈讲故事，所以我心里懵懵懂懂地知道了读书很重要。
秋水微微沉思道：“你是说，我必须读书，才能让我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吗？”
“是啊！你想，你爸爸妈妈为啥那么贫穷？是他们不够努力吗？还是他们不够勤劳？都不是。我来告诉你吧！是他们没读书。”
见秋水没有说话，我拿我们卖鞋子举了一个例子：
“你看啊，我妈妈，她一个月不眠不休，做了那么多双鞋，也就够买四根最贵的那种糖葫芦。要是扣除针线棉花之类的成本，恐怕一根最贵的糖葫芦都买不到了。
但那根糖葫芦肯定有人去买的。别人挣一天，能买好几根糖葫芦，可我妈妈一个月都未必能挣到一根糖葫芦。区别在哪里，就在我妈妈没有读书。
在秋水镇上，读了书的人普遍比没读书的人有地位，有了地位就能过得比别人好。”
我说得乱七八糟，不知道秋水能不能听明白。
只见秋水点了点头道：
“你说的很有道理啊！我们这半天卖鞋奔跑下来，就赚了11个铜钱，但你妈妈做这些鞋子做了一个多月，刨去做鞋子的成本费，她大概也只能挣到十多个铜钱。
而我爸爸妈妈就更辛苦了，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地划船，靠体力付出根本挣不来几个钱。
我妈妈曾经和我提过，她也很想做几双鞋卖了贴补家用，可是我家里连针线都买不起，更别提买棉花了。”
我赶紧趁热打铁：
“所以啊，秋水，你当下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勤劳地挣钱，而是勤奋地读书。”
秋水面有难色：
“我也很想读书，可是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读书。我爸爸妈妈都不识字，也没有识字的先生教我。”
我见时机已成熟，赶忙送上我的主意：
“我倒有一个现成的办法，就怕你不愿意！”
秋水激动得问道：
“什么样的办法？只要能读书，没什么不愿意的！”
“好！那么，你先跟我发誓，你听了我的办法后，就一定要做到。”
秋水举起单手：“我发誓，我一定风雨无阻。”
我这才缓缓道出我的主意：
“我把我的国文书抄一遍，然后再把数学书抄一遍。抄好了送给你，就作为你的课本。”
“可是那些字我并不认识呀。”
“我来当你的先生呀。”
“你？”
“怎么？看不上我？”
“看得上，看得上，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本来是并排走的，只见秋水快步上前几步，转身面向我，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做了一个半蹲的动作，拜在我的跟前。
我被秋水的动作给逗乐了，哈哈一笑说：“快快请起。”
三叔公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秋水赶紧站起来了，我也吐了吐舌头，静静地走了几步路。
秋水又抛出一个问题：“只是，你怎么来当我的老师呢？”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好了。你不是每天4:30出一趟船，6:30就能回来吗？我在每天7:00，准时到河埠头那里读书。
你拿着我抄给你的课本，我说第一页，你就翻到第一页，然后跟着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私塾里的老师也是这么教的。”
“这个方法，我听明白了，那个算术怎么学呢？”
“不是新买了一个算盘吗？那个就是送给你的！回去后，我把口诀抄给你。你先把口诀背下来，再根据口诀到算盘上操作。
不过，目前我也还没有学会怎么打算盘，所以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教你。要等我完全学会了，才能教你。”
秋水朝我看了一眼：“我终于明白了，你当时说11个铜钱给我当跑脚费，原来是为了给我读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眉毛一扬，毫不隐瞒：“因为对你有所企图啊！等你将来发达了，记得请我吃最好的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