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血夜归人
八百九十五年冬,雪落无声,血未冷。
自秦宗权屠鲖阳三日、全城化为焦土,消息如寒潮席卷南境。流民不敢南逃,商旅断绝道路,连野犬亦避其地。然赵匡殷心中,却燃着一团火——不是复仇之焰,而是不忍之仁。
十一月十二日,青巾信使带回残破布片,上染血字:“井底尚有活口。”
赵匡殷立于草庐窗前,望北方黑烟未散,对李昉道:“再入废墟。”
一场静默而悲壮的救援,就此展开。
一、血夜入墟
十一月十三日夜,雪覆尸骨。
赵匡殷亲率轻札甲骨干三十人,梅花阵潜行,借地下粮脉暗渠,直抵鲖阳废墟。
无火把,唯萤石微光;
无号令,唯手势传意;
无甲胄,唯麻衣裹身。
至城中,尸堆如山,乌鸦盘旋,犬啃人骨。
赵匡殷令:“分十组,搜井、窖、灶、粪池。”
首组于县衙地窖,救出县令幼女,藏米缸中,饿晕三日;
第二组于屠户灶下,救出母子三人,以猪血涂面,装死得生;
第三组于学堂废墟,救出孩童十二人,抱书卷蜷缩,夜夜诵《千字文》求安。
更于北门井底,救出七十三人,皆鲖阳妇孺,以尿浸衣掩气息,苟延残喘。
总计一百二十七人,半数重伤,三分之一为孩童。
赵匡殷背负一名断腿老妪,轻札甲骨干或抱或扶,悄然返程。
途中,遇秦军巡哨。
梅花阵散,袖弩齐发,无声无息。
寅时三刻,全员归堡。
全堡死寂,唯医所灯火通明。
二、血疫隔离
孙伯闻讯,急召医所全员。
“尸毒可传!”他令,“设‘血疫隔离棚’!”
方案如下:
·选址:堡北三里,荒坡背风处;
·结构:茅屋二十间,水井五口,防疫丸日供;
·制度:
·入棚者,先净身(艾草汤浴);
·医者戴麻口罩,手套桐油浸;
·尸衣焚之,不入堡。
更妙的是,稳婆李氏创“净手法”:
“手洗三遍,药汤一遍,桐油一遍,方可近伤者。”
首日,一百二十七人入棚。
重伤者敷蛋清+麻油,孩童喂粟米粥,老弱服防疫丸。
孙伯日夜不息,眼布血丝,仍亲诊每一人。
鲖阳孩童夜夜惊啼:“火!火!他们掷我弟入火!”
孙伯抚其额:“今有医所,火不近汝。”
他知道,此非寻常疫病,乃心毒。
三、安魂谣起
然孩童惊啼不止,夜夜梦魇。
女塾生闻之,自发轮值,彻夜抚慰。
蔡州孤女小禾,创《安魂谣》:
“月儿弯弯照颍水,
娘在身边莫惊起。
溵水有堡护汝身,
秦贼已远莫哭泣。”
更教孩童织麻布、识字、算术,以劳代疗。
每夜,女塾生十人,分守隔离棚,或唱谣,或讲故事,或教旗语。
盲童阿吉耳贴陶管,辨孩童心跳,若急促,即唤医者。
鲖阳孩童渐安,夜夜诵《安魂谣》,不再惊啼。
村谚新传:“女塾生一夜安魂,胜过千兵护城。”
赵匡殷立于隔离棚外,望女塾生抚孩童,叹:“此非疗伤,乃疗心。”
他知道,秦宗权视孩童为草芥,而溵水视孩童为未来。
四、立誓护民
十二月十五,中元节。
赵匡殷于草庐召集全堡。
他捧鲖阳孩童所赠麻布,当众立誓:
“此仇不报,非为人子;此民不护,非为保正。”
此非私仇,乃天理。
他令:
·青巾队:扩女信点至鲖阳,绘秦军布防;
·工坊:新制火油百瓶,减烟增黏;
·兵塾:夜训投掷术,专攻秦军营寨;
·流民营:停垦荒,专理仓储。
更令李昉编《血夜录》:
“赵保正率轻札甲骨干三十人,夜入鲖阳废墟,救妇孺一百二十七名。
孙伯设血疫隔离棚,防尸毒传染。
女塾生创安魂谣,疗孩童心毒。
此非战功,乃仁政。”
鲖阳老妪泣道:“吾等……何德何能?”
赵匡殷跪地,捧其手:“民即天,护民即敬天。”
他知道,朱温视屠城为策,而溵水视护民为天命。
五、尾声:仁政之基
腊月祭灶,全堡庆“血夜归人”。
无鼓乐,唯诵《安魂谣》:
“月儿弯弯照颍水,
娘在身边莫惊起。
溵水有堡护汝身,
秦贼已远莫哭泣。”
赵匡殷立于隔离棚,望鲖阳孩童。
他知道,天下藩镇,皆以首级论功,以私赏驭兵;
唯溵水,以救民为功,疗心为政,记史为警。
远处,阿吉喂信鸽;
近处,阿芸校火油弹;
隔离棚中,鲖阳孩童正教盲童阿吉识字。
乱世之中,真正的志向,不在高官厚禄,而在血夜归人、安魂谣起、立誓护民。
而这,正是未来大周“外示恭顺,内修甲兵;借势不依势,执刃不忘仁”国策的最初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