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灰潮

就这样平常的时光过去了四年，之前沈尾预测的两三年即可达到95%的同步率并没有实现，结果的残忍很让沈尾沮丧，他自己的同步率仅仅到达了25%左右，祁翼则将将到达了35%。他慢慢意识到，提升同步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甚至开始怀疑赫米斯博士的实验方案是不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这段时间，沈尾陆续收到了很多学院的回信，都是有关赫米斯博士生前的资料。原来赫米斯博士在来到穹启大学就职之前，曾经参与过在他故乡开展、名为“忒修斯计划”的项目。他们创造了一种开放式脑机接口，即在人类的后颈椎中植入一个特殊的芯片，通过这种方式实现人类使用意识对机械或电子设备的操控，但是后来赫米斯博士发现这只是实验的表象，真实的实验目的是反向利用人脑的算力尝试训练出AGI模型。然而经过多年的实验，似乎就像在证明AGI根本就是一个玩笑一般，没有丝毫的进展。于是到了后期，项目的负责人彻底撕开了伪装，直接大规模地采用脑机接口高强度地利用人脑去训练模型，其结果就是大规模的实验志愿者出现了一种被称为“感官-情感联想解离症”的大脑污染症状。患上这种症状的人会失去对事物的联想能力，伴随其衍生出的就是失去对生活的乐趣。轻症者普遍都罹患强烈的抑郁症，重症者几乎都选择了自杀。与此同时，接受过这种脑机接口手术的患者有50%以上的人都出现了后天渐冻症的症状。以上信息来自赫米斯博士留下的3045号日志内容，其中似乎还有一些加密信息，但是沈尾就目前的信息来看，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赫米斯博士为什么要离开“忒修斯计划”，甚至背井离乡地来到穹启大学。现在看来，赫米斯博士当年这样做，无疑冒了九死一生的危险才来到的中华大地。

“当观察者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计算观察者的算力……我知道我这是在逃避，我没能还给那些受害者们一个公道，他们都是我故乡的同胞，我深深地为我的行为感到羞耻。然而我也知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研究员而已，未来我能做的就是阻止悲剧再次发生，并把技术带到真正懂得尊重和敬畏它们的地方去。”这是这段日志的最后一段话。

“难怪赫米斯博士执着于0.37THz技术，以及用毕生的精力来研究和改进无创的沉浸方式方法。这不只是他的理想，更是他对自己的一种救赎吧。”这是沈尾看完这段日志后的感想。

直到最近，2147年8月21日，沈尾再次收到了学院寄来有关赫米斯博士的信件，这是一份隐藏的加密信息，如果不是沈尾这些年锲而不舍地向学院写信求证，这份加密信息可能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沈尾预感到他想要的答案可能就在其中，于是他拜托祁翼帮忙破解这条信息的密码。

“沈尾，这里面可能是你导师最重要的秘密，你就这样让我破解合适吗？”祁翼的声音传来，此时他人依然在乙组，两人通过视频通话沟通。

“没关系，即便他不是加密的，我也一定会把这段信息给你看。这么多年我看到的信息似乎都没有提到镜源计划，而这是老师他最后的信息了。这条信息的时间与老师封存镜源跃迁实验的时间点非常接近。我相信它一定跟镜源计划有关，你也参与了这项计划，所以我没有理由不让你了解其中的内容。”沈尾坚定地说。

“好，那我就开始破解它了……”祁翼说完不再犹豫，着手开始操作。

大概一个小时过去了，祁翼突然表情丰富起来，先舒展了眉毛，但是很快又皱起。沈尾本来等得有些精神恍惚，看到祁翼的表现，赶紧问道：“祁翼，怎么样？破解出来了吗？”

“你稍等，我给你看。”

紧接着，一段陌生的文字出现在沈尾面前：

Se， ainda uma vez， semearmos ao longo do leito do rio， aságuas aí refletirão sua própria sombra; esta， ao reconhecer-se， voltará sobre si mesma. Esse ato de reconhecimentoé a primeira lágrima. Quando a maré subir， sombra eágua terão a mesma origem; não se deve capturar com redes o que a maré gera.

“这是，葡萄牙语吧？应该是老师他用自己的母语写的。祁翼，你能看懂葡萄牙语吗？”沈尾开始寻找翻译软件。

祁翼继续皱着眉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应，就在沈尾正准备将这句话放入翻译软件中时，祁翼用很慢的声音念道：“若再沿河床撒种，河水自照见影，影必回头认己；那一声认，便是第一滴泪。涨潮时，影水本同源，莫以网罟待潮生。”

“这是这段话的含义吗？”沈尾问道。

“对，虽然有个别词汇和语法我不太拿得准，但是基本就是这个意思。”祁翼依然皱着眉，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这句话似乎还是一个谜语，老师他这是想表达什么呢？”沈尾将这段话放进了翻译软件，翻译的结果跟祁翼的有很大差异，但是意思大同小异。

“如果我大胆一些猜测的话，我觉得……”祁翼这句话说得犹犹豫豫，然而这句话没说完，两侧的警报突然同时响了起来。

“这件事先放在一边吧，能两边一起响起警报的一定是很严重的事件。”沈尾赶紧站了起来，祁翼点头同意后两人同时切断了联络。

“出什么事了？”沈尾急急忙忙地来到了碧穹之环的总指挥室，刚才一路上收到的消息都是让他火速赶往此处，说明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事件。

“沈总工，我们探测到一种从木星引力弹弓轨道抛射过来的大量危险物质云团。发现这些物质的是0.37THz广域探测器，我们需要您来判断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工作人员向沈尾解释。

“好，我这就开始分析。”沈尾走到了指挥台前，调动神霄超算组开始对情报进行解析。

“沈总工，目前碧穹之环理事会最高成员在小行星的铂矿区视察，理事会会长已经授权你任命临时熔断委员会副会长，并给你最高权限的临时授权。”另一个工作人员告诉沈尾。

“好，我明白了！”沈尾不由得冷汗流了下来，然而接下来的结果让沈尾更加紧张。

这种奇怪的物质居然能完全屏蔽0.37THz的探测波束，几乎没有任何频段的探测波可以穿透它们。而返回来的信息在数据库中完全没有对应的资料。沈尾一边让甲组持续分析掌握情报，另一边让乙组将已有信息发回地球，从地球的资料库中寻找是否有相应的资料可参考。

“总之先让乙组的非战斗人员做好撤离准备。同时让乙组的沉浸式外勤防御飞船从侧面侦查一下灰潮的规模，另外帮我联系冉上校……”沈尾脑子飞速运转，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件，他只是把他能想到可能有用的方案都提前准备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神霄超算甲、乙组，都对这种危险物质始终一筹莫展。良久之后，忽然有一位工作人员急促地说：

“沈总工，这种云团似乎正在吞噬他们途经的任何物体，一个小时前我们观测到的一颗直径不到1公里的微型小行星被云团包裹，现在云团离开了那个位置，那颗微型小行星已经彻底消失了！”

“什么？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吞噬掉了一颗小行星？”沈尾和在场的众人都被惊到了。

就在此时，乙组反馈回来了消息，从地球的数据库中竟查到了这种危险物质的资料。

“灰潮？”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出现在了沈尾面前的屏幕上。

一百年前，伴随AI自动化大革命席卷全球，中低端劳动力被彻底取代，大规模的失业潮推动了人类被迫走向“高质低量”的社会形态。而与之相对的，人类对铂族金属、稀土金属以及其他各类金属非金属原料的需求愈加迫切。各国都在想尽各种方法获得并提取这些重要资源。此时，某几个大国联合委托洛克资源集团，基于他们此前已有的军用纳米医疗机器人，开发了一种名为“自复制采矿探针”的纳米仿生细菌机器人。这种自复制采矿探针可以快速吞噬几乎一切物质，并将他们分离成极高纯度的元素单质，再通过离心机等方式即可高效地获得原料。然而洛克资源集团出于利润的考虑，并未给这种机器人写入繁殖上限和自毁协议，自复制采矿探针的无限繁殖能力使得这些为首的大国获得了巨大的资源储备，AI技术、自动化、超级计算机等技术迅猛发展。伴随着其资本的快速集中，全球爆发了极大规模的失业潮，有30亿人失去了谋生途径，小规模的局部战争在世界各地不断开展，而侥幸未发生战争的国家，则不得不花费大量的资金和资源解决流民问题。其他参与此项委托的国家终于无法忍受某国一家独大的局面，他们窃取了一部分自复制采矿探针用作本国的发展，而随后其他国家通过各种手段和途径再从这些国家手中取得自复制采矿探针，每个国家都在大量繁殖自复制采矿探针以高效提纯各种矿产资源，矿产资源的掠夺变得更加胶着，新的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位于北美堪萨斯州的一个名为桑光镇的矿业小镇发生了自复制采矿探针失控事件，一个月左右便让这个小镇从地球上彻底消失，只留下了一个7平方公里的灰色蠕动大坑，侥幸逃脱和目睹这个场景人都将它称之为“灰光坑”，而这种自复制采矿探针便被称为“灰潮”。人类现有的能限制灰潮的技术并没有对这种已经泛滥成灾的情况起效，加上洛克资源集团压根没有留下任何后门来控制灰潮的无限增殖，一时间人们对灰光坑的蔓延束手无策。如果任由其发展，用不了太久整个北美最终都将彻底变成一片灰色的不毛之地。最后联合国不得不批准动用核武器。四十余枚小型核弹同时落下并引爆，将灰光坑中的灰潮连同周围直径5.2公里左右的区域尽数毁灭，留下了一个从太空中都能清晰可见的冷绿色巨坑。

这件事后，人类终于意识到自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于是难得地再一次达成了共识。全世界各国无条件尽数处分掉所有的自复制采矿探针，小规模的就地彻底摧毁，大规模的则集中上缴。收缴来的自复制采矿探针被集中储存在了一个耗费巨资打造的特制大型飞船内，被称作“诫影塔”，随后将其送入太空，借助太阳风的能量不断地将其向太阳系外推离。这一系列的工程完成后，全世界受到了全方位的重创，其惨烈后果不亚于第三次世界大战，很多的国家在此次事件后要么瓦解要么兼并，世界格局被迫重新洗牌。

事后，洛克资源集团的大批高层被逮捕判刑，集团拆分重组，逐渐被一个致力于航天与AI产业的天擎财团收购。而人类经由此次事件，在联合国的基础上逐渐演化成了如今的地球联合理事会，同时设立了一个权限极高的熔断委员会，以应对类似“灰潮”的事件，确保其在成灾之前能够得以控制。

以上是来自乙组带回来的地球数据库中的资料，其中附带了有关灰潮的全部相关技术档案。然而沈尾目前并没有太多精力逐一分析，他将其中限制和消灭灰潮的技术资料摘取出来后，接通了祁翼的通信。

“祁翼，你抓紧看一下这些有关于灰潮的资料，有哪种技术可以快速实现武器化的？”沈尾急促地询问道。

“好，我马上看……防护网的方案暂时很难实现，而且太消耗资源了……让灰潮停止活性并消灭的方案基本可行，只要我将……嗐，简单来说就是在目前的动能爆破武器上加装特定频率的谐频发生器即可。这种改造能大幅提高对灰潮的杀伤效率和范围。”祁翼知道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于是尽量拣重点的信息告知沈尾。

“听你的意思，也就是现有的普通武器对灰潮应该也是有杀伤效果的对吗？”沈尾追问。

“对，瞬间的高温和冲击力也能摧毁灰潮，只不过杀伤效果很低，尤其太空环境中冲击波的能量有限，因此攻击时需要手动对准灰潮的最集中的区域发射。”祁翼明显已经开始了手头的工作，说话急促了起来。

“我明白了。”沈尾暂时断开了与祁翼的通讯，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冉上校那边有消息了吗？”

“冉上校已经通过碧穹之环理事会授权‘惊蛰号’母舰前来支援，冉上校现在本人目前正在‘惊蛰号’上。”工作人员回答道。

沈尾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祁翼的通信传了过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外勤防御飞船探查清楚了这批灰潮的纵向规模……坏消息是这艘飞船返程时被灰潮切断了信号，已经失联了。”

“啊？沉浸驾驶员怎么样？”沈尾连忙询问。

“稍微受到了一些精神冲击，但是影响不大，休息一下就好。”祁翼回答。

“好。把探查数据发给我吧……祁翼？祁翼？”沈尾等了半天，始终不见数据发送过来。

“奇怪，我明明发送了啊，为什么一直提示发送失败？……等等，乙组有些不对劲！”祁翼最开始语气是疑惑的，但是很快就变得极为紧张。

祁翼机甲最开始发现的是自动化给武器加装谐频发生器的机械臂动作变得缓慢，错误率飙升，随后他吩咐现场工程师改为手动操作后，自己连忙跑向乙组的外勤控制室。由于这段时间张工轮岗不在乙组，由顾远程这位第二负责人与一众工程师机甲七手八脚地进行调试。

“顾工，乙组发生什么事了？”祁翼机甲切换到广播频段中询问，随后便被广播频段中嘈杂的声音淹没。

“祁工，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乙组突然自行地开始了某些操作，资源进程正在不断拉高，新的连接请求均被驳回，现有进程正在被不断的强制切断！”顾工机甲焦急的声音说道。

“到底是什么操作在占用进程？”祁翼机甲忙问。

“似乎是某种数据转移模式，乙组正在向甲组以最大速度传输数据。而且权限被锁定为最高，我们无法干预。再这样下去，可能我们的镜线程沉浸也会受到影响！”顾工的话音刚落，远处已经有工程师机甲停止了操作——他被强制解除了沉浸。

祁翼机甲看到这一幕后，稍微愣神，口中默念着：

机修偈语·022号

天灾卷星尘，回头路已断。

身后是悬崖，身前是彼岸。

怕的不是死，是无处可归岸。

随后，祁翼机甲迅速返回了外勤防御部队的船港。